老翁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拄着那根比人还高的拐杖稳住身形。
裴砚的目光在那老翁身上微微一停。只一息功夫,他偏过头去,与李玄明对了个眼神。
随即,他牵起崔令妩的手:“走吧。”
崔令妩没多想,随他上了车。
马车辘辘前行,她偏头去看裴砚。
他靠在车壁闭着眼,眼睫覆下来,呼吸匀长,面皮泛着一点薄红,嘴角微微松着,不似平日里绷得那样紧。
她瞧着瞧着,心里那点顽劣便冒了头——这人是一杯倒的,曲江游船那次还历历在目。今日酒桌上他与郑云澈频频举盏,想来醉得不轻。
她悄无声息地凑过去,见他没动静,便伸出手指,勾住他颈侧那枚盘扣,轻轻一挑。
他眼皮都没掀:“做什么?”
“怕你闷着,替你松一松。”她说着指尖已经解开了第二颗,指腹蹭过他锁骨那道硬朗的棱线,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他终于睁了眼,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我没醉。”
崔令妩蹙了蹙眉,不对,他跟郑云澈碰了那么多杯,怎么会没醉?
正想着。
他的气息便压了下来,她视线一暗,一个吻已贴到唇上。
崔令妩眨了眨眼,鼻尖轻轻嗅了嗅。半分酒气也无,倒是她方才在席间贪了几杯,这会儿满口的桂花酿香,一股脑全呵在了他唇上。
这吻极短,退开时他垂眼,又轻啄了下她的嘴角,才慢慢拉开距离。
崔令妩舔了舔唇,看着他退回去坐正,神色端方。她忽然想起前几次的吻来——也都是这般,清润妥帖,春风拂面似的,不失半点风度。
她眯起眼,满脸认真地打量他。
“你是不是不会?”
裴砚的呼吸滞了一瞬,那双本就漆黑的眸子像被什么点着了。
“不会?”他扯了扯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嗓子压得低而磁,“阿妩说说——想要怎么个亲法?”
她弯了唇角,伸手挑了他的下巴:“张嘴。”
裴砚眉梢缓缓地挑起来,下一瞬,他扣住她下颌,再度覆了上来。
她被他陡然加重的力道箍得呼吸一紧,索性闭了眼。
他的舌尖顺着她微启的唇缝探进来,灵活的勾住她,翻搅,缠卷,像要把她那点残余的酒香全数搜刮干净。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
他侧过头,手背与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浮起来,另一只手揽住她腰肢往怀里一掼,她便整个贴进他胸口。
崔令妩被他亲得浑身酥软,黏腻的水声夹杂着唇齿间隙漏出的低喘,湿漉漉地绞在一处。
分开时,崔令妩软在车壁上,脑子里像灌了一整坛桂花酿,晕沉沉地转着。只勉强看清他那双被欲念烧透了的眼,瞳仁深黑。
裴砚抬手覆在身前,指尖下压,将那一片微乱的袍襟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垂落的布料顺势堆覆在腿间,遮住了底下某处的动静。
他抿了抿唇,哑声笑道:“这回可够格么?”
崔令妩缩在车厢角落,胸口仍起伏不匀。
这人分明会的很。只是在她面前一直压着、收着、端着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心事
“你从哪学来的?”她眯起眼, 语调里带着审问的意味。
“书上。”
崔令妩噎了一下。光看书就能把这门技巧练得登峰造极?
她鼻腔里哼出一声:“我不信。素日里端方板正的裴少卿,竟也会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书何来好坏之分?”裴砚语气坦然:“四书使人明智,史书使人通达, 诗集使人灵秀, 医书使人知理。还有些书……”他顿了一瞬,嗓音低下去:“使人知晓敦伦之仪、床笫之欢。此乃人情之所不能已者,发于自然, 止于礼义,亦是人间正道。”
话说到末尾,他眼睫微微垂了垂,耳根那层薄红一路漫到脖颈。可他仍旧认认真真地望着她,补了一句:“况且,大理寺相遇那日,你便送了我一句艳诗。可见你素日涉猎也颇广……”
崔令妩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下他唇角弯了弯,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温热气息扑在她指缝间。
她倏地缩回手,清了清嗓子, 强撑着镇定道:“此事揭过,谁都不许再提。”
裴砚点了点头, 语气一转,平平地道:“正好崔夫人近日也在长安,我请母亲挑个吉日, 去崔府提亲可好?”
崔令妩猛然抬起头, 眼睛瞪得溜圆:“提亲?”
裴砚的面容凝了一瞬,随即浮上一层极淡的委屈:“阿妩……你不能只管撩我,却不顾我的死活。”
崔令妩眉心浅浅蹙起, 指尖绞着袖口的轻罗料子,揉得皱巴巴一团。
“不是……”她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有些突然。”
裴砚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的唇角,看她那双明明笑着、却怎么也笑不到眼底的眼睛。
从她知道自己是姜妩那天起,她就变了。面上还是那个活泼的崔令妩,会笑会闹会嗔会怒,可那笑意总浮在面上,底下罩着什么,却不肯让人窥见。
她有心事。
裴砚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
“在想姜伯父?”
崔令妩撇了撇嘴,嘴硬道:“我都不记得他,怎么想?”
话音未落,眼眶先红了,泪水蓄得满满的,一眨眼便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衣襟上,印出深色的印子。她索性将脸埋进他肩窝,把委屈和软弱一并塞了进去。
“裴砚……”她闷声唤他,尾音湿漉漉的,“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可以过得幸福快活。”
裴砚收紧了手臂。
“姜家几十条人命压在身上,我却在把酒言欢、谈婚论嫁……”她肩膀轻轻发着颤,“梦里总能见到阿爷。他就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你值得。”
他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又轻又缓,低声哄道:“世间所有好的,你都值得拥有。”
“姜伯父若在天有灵,只盼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他胸腔微微震动,声音沉稳有力:“你总梦见他——那是他想你了,才一趟趟来看你。”
他顿了一息,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他若真怨你,哪里还会入你的梦来。”
崔令妩的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是抽抽搭搭的,肩头一下一下耸着。
“阿妩,”他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何喜欢你吗?”
她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钻出来:“为什么?”
“因为你鲜活明媚,热烈似骄阳。”他那双眸子溢满柔情,嗓音温和:“闯进了我枯井似的心底。”
“人海熙攘,惟你是我眼底的一捧日光。”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笃定道:“逝者已逝,活着的,得好好活。”
马车在夜色中辚辚向前,车厢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月朗星稀,夜风轻柔。
崔令妩醒来时,发觉自己还窝在裴砚怀里。可身处的环境已不再是摇晃的马车,她眨了眨眼,目光渐渐凝实,看清了面前的人——
李玄明、林晚棠。
还有一个……
她微微怔住。那个的老翁此刻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正凝望着她。
崔令妩下意识动了动,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搂着裴砚的腰肢,五指扣得死紧。
李玄明歪在一旁,嗓子里拖出一声“啧啧”,语气促狭:“阿妩,你连睡觉都要把裴砚攥得铁紧,是怕他长翅膀飞了不成?依我看,你俩趁早把亲成了,到时候你日日把他拴在裤腰带上都行。”
她脸上一热,连忙撒了手。
裴砚斜瞥了李玄明一眼,淡道:“别拿她逗趣。”
他低下头,目光落到崔令妩脸上时,那点冷淡便软了下来,朝那老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阿妩,那位是陈墨老先生。姜伯父麾下的旧部。”
崔令妩倏地睁圆了眼。她连忙起身,将衣裳理了理,郑重地朝老陈躬身一礼:“见过陈老先生。”
老陈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虚虚一扶:“小姐折煞老朽了,受不起,受不起啊。”
林晚棠轻声问道:“陈老今日去天香楼,是专为了见阿妩?”
老陈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点头。
“老朽早知小姐尚在人世。”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只是看她日子过得安宁,便不想再把她拽进这摊浑水里头。但如今……”
崔令妩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关于姜家的案子,您知道什么?我想听。”
老陈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攒了了不少奇闻异录、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将军见我闲不住,便盘了个铺子给我——就是如今的百味斋。面上卖些零碎杂货,实则是我们传讯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