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31)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院子里的暑气总算退了些。海棠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翠翘进来传话说人醒了,两人理了理衣裳往厢房走。

  那姑娘正端着碗小口抿粥,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搁下碗,翻身下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多谢小姐……”

  “救你的是她。”崔令妩回头瞥了寒枝一眼。

  寒枝抱着胳膊倚在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透出点无奈:

  “你醒来到现在谢了少说十几遍了。先说说你叫什么,怎么会在荒郊野地被撵着跑。”

  那姑娘被她一堵,不好意思再跪,扶着床沿坐回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细软:“奴家叫桃夭,是……倚红楼的歌伎。”

  桃夭低着头,指尖把被角绞出几道褶子,断断续续地往下说:“昨日奴家出城奏曲,今儿回城路上,却撞上了刺客……”她嗓子一哽,“都拿着刀要杀奴家。”

  她抬起眼看寒枝,眼眶又红了一圈:“好在遇上了这位女侠。若不是她,奴家怕是连尸首都被丢去乱葬岗了。”

  林晚棠立在一旁,目光从她肩头滑到小臂,到处都是青紫的淤痕,新旧叠着,有的发乌,有的泛黄。她开口,声调轻缓:“你身上这些伤,怎么来的?”

  桃夭下意识扯了扯那层薄纱衣角,遮不住什么,索性不遮了。她垂着头,嗓音压得低:“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样的主顾都能碰上。脾气暴的、灌了黄汤的,上来就……”她掐住话头,只是攥被角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崔令妩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松软了些:“你先把粥喝完,养养力气。我再让寒枝送你回去。”

  桃夭连声应着,又要起身道谢,被崔令妩止住。

  几人出了厢房,院门处便轰进来一道嗓门——

  “晚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李玄明人还没露脸,声音先翻过了墙头。

  而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迈进来,前面那个走得虎虎生风,手里拎着个漆红食盒,后面那个脚步沉缓,连袍角都摆得规矩,也拎着一只相似的盒子。

  夕阳正烧到最浓烈,把整个院子泡进暖融融的橘光里。微凉的晚风从海棠树梢上滑下来,吹得人都清爽了几分。

  食盒往石桌上一搁,盖子掀开,冰凉凉的白气先钻出来,勾得人喉咙动了一下。乳白的冰酪浇着殷红的樱桃酱,细碎的冰碴子堆成小山尖儿,一眼望过去暑热就消了三分。

  林晚棠眼睛一亮,轻声吟了一句:“白玉山中一抹红,入口甘凉消暑浓。”吟罢,这才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裴砚已经舀好了,勺子递到崔令妩嘴边,动作顺溜得像是做了千百回。崔令妩笑盈盈地张嘴接了,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餍足地眯起眼。

  李玄明余光扫过来,眼珠差点瞪脱了眶。

  “嘿——!”他巴掌往裴砚肩上招呼了好几下,“何方妖孽上了裴砚的身?速速现形!”

  裴砚被他拍得身子往前一栽,嫌弃地拨开他的手,理了理肩上拍皱的衣料。

  李玄明指着他鼻子,一脸见了鬼的诧异:“你现在哄人一套一套的!以前那个规矩大过天的裴少卿呢?被你吃了?”

  裴砚看白痴似的瞥他一眼,懒得搭理。

  李玄明却不依不饶,凑过去压着嗓子,语气里带出几分讨好:“你到底修炼了什么秘籍?改天教教我呗?”

  裴砚淡道:“你学不会。”

  “为什么!”

  “话太多。”

  李玄明被他一句话堵得嗓子眼发噎,转头去找林晚棠,指望她帮忙撑个场子。林晚棠正埋头跟那碗酥山搏斗,一勺接一勺,压根没空赏他半个眼神。

  厢房门忽然从里头被拽开。

  桃夭跌跌撞撞冲出来,薄纱在风里飘起来,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伤疤赫然露在夕光里。

  她冲到院当中,直挺挺跪在裴砚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少卿!求裴少卿为我们做主!”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瞬。

  裴砚眉心微动,声音却稳:“先起来说话。”

  翠翘会意,回屋搬了只杌子出来放在桃夭身侧。桃夭抹了把泪,扶着杌子坐下,仍是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他们谁也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桃夭吸了吸鼻子,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张相家的公子,张伯玉,是倚红楼的常客。旁的客人来,听曲、喝酒、寻欢,顶多闹些小脾气。可他……他喜欢玩些不一样的。”

  崔令妩咬着勺子的动作一顿。

  桃夭的指尖绞着衣角,声音发紧:“每次他来,姐妹们出来都遍体鳞伤。有的腿肿得迈不动步,有的身上没一块好皮,还有的……”她顿了顿,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可我们不敢惹那位爷生气。妈妈没法子,只好抽签,抽到谁是谁。”

  她抬起头,眼尾红了一圈:“日子虽难熬,可他打赏也厚。姐妹们受了伤,请大夫看过,剩下的银钱还能攒着。大家都盼着攒够了银子,兴许能赎身,离开那座楼。”

  桃夭的声音忽地抖了起来:“他却……连孩子都不放过。”

  四人的面色都齐齐一沉。

  桃夭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楼里之前的花魁樱娘,生过一个女儿,叫萱草。”

  “娼妓之子,生来便是娼籍。”

  “奴家三年前进楼时,她才七岁。平日里穿着男装,在楼里跑前跑后打下手。她机灵得很,端茶递水,跑腿传话,样样都做得利索。嘴也甜,遇上难缠的客人,她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人转怒为喜。”

  桃夭说到这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只浮了一瞬,便沉了下去。

  “今年年初,张伯玉来了倚红楼,灌得酩酊大醉,走路都打晃。萱儿端着茶从拐角出来,一头撞上了他。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他一身。”

  桃夭闭上了眼。

  “张伯玉醉眼瞧了瞧,二话不说,拎着人就进了屋……”她声音哽住了,半晌才挤出来:“妈妈和我们拼了命地拦,扒着门框不松,可他的手下硬生生地把我们拖了出去。”

  “一整夜。”她抬起眼,目光空荡荡的,“我们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崔令妩舀酥山的手早停了,攥着勺柄的指节泛着白。

  “第二天门开了。萱儿被架出来,去了半条命,就吊着一口气。”

  “姐妹们拿出凑了许久的积蓄,请了大夫,用好药吊着,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啪——”

  崔令妩一掌掼在石桌上,碗里的酥山一震,樱桃酱溅出来,殷红地淌在桌面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畜生!”

  她嗓子里都带了颤音,“你们报官没?”

  桃夭短促地笑了一声。

  “怎么没报?”她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先找坊正,一听是张相府上的事,脸色就变了,摆手说管不了。推去长安县衙,状子递进去搁了半个月,一句证据不足打了回来。再到雍州府,大人倒也见了我们,听完叹了口气,说知道了,让回去等信儿。”

  她抬起眼,语调平直:“等到了现在。那状子飘去了哪儿,没人知道。那位大人还记不记得,也没人知道。”

  “这世道不公,于我们而言更是艰难。”桃夭的声音矮下去,低到尘埃里,“我们活着就是原罪。被打了忍着,受了欺扛着,被害了也只能自己咽下去。没有人为我们开口,也没有人替我们做主。就像是路边的野草,谁都能踩一脚,踩完了还得自己直起来,接着活。”

  她看向裴砚,眸子里忽然亮了一簇微光:“桃夭有幸,在此遇到裴少卿。”她撑着杌子站起来,缓缓跪下去,额头贴地,嗓音轻轻颤着,“求大人为萱儿做主。”

  风又动了,拂过石桌上那摊殷红的樱桃酱,拂过桃夭肩上薄薄的纱衣,拂过每一张沉默的脸。

  裴砚搁在膝上的手松了松,又缓缓攥紧。

  “萱草现在何处?”

  桃夭抬起头:“还在倚红楼。身子养了大半年,勉强能下地走动了,可落了病根,一遇阴天浑身都疼。”

  裴砚指尖叩了叩石面,声音低沉:“按唐律,**罪,徒两年。即便手段再恶劣,未致死者,最重可争取到流刑。”

  崔令妩嗓门一下拔高了,“这种禽兽,就应该判他斩立决!”

  李玄明也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怒道:“是啊裴砚,你方才也听见了,那孩子才十岁!判个流放?这叫什么公道?”

  裴砚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即便是判了流放,家中亦可拿钱赎人。以张家的门第和人脉,不出三年,便能风风光光地回来。”

  桃夭瘫坐在地上,方才眼底那簇微弱的火光彻底灭了。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像是在笑自己蠢,又像是在笑这世道荒唐。

  死寂。

  林晚棠拧着眉想了半晌,试探着开口:“如果我们不走刑律呢?主张幼女无辜,兽行当诛,以道德礼法为刃——大唐以孝治天下,以仁育万民,这等天人共愤的恶行,若用舆情的力压一压,大理寺和刑部总不敢轻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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