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颔首,将口供搁下:“带回来的证物呢?”
墨辞摇了摇头:“酒里头没毒,也没搜出助兴的玩意儿。香是上好的沉香,连灰都筛过一遍了,没异样。庄子里外翻了一通,没发现什么扎眼的东西。”
他说完两手一摊,眉间带了几分不耐,“少卿,属下斗胆说句实在的——那个张伯玉早就是个疯子了,疯起来没轻没重,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裴砚的嘴角缓缓翘起来,平静道:“那便结案吧。”
墨辞一愣:“啊?”
“结案。”裴砚把记录本合上,推至案角,“既然已查验清楚,证物也干干净净,那还有什么好拖的。”
次日,芙蓉和蔷薇被放出大理寺。两个姑娘挽着胳膊走出那扇黑漆大门时,头顶的天蓝得晃眼,晒得人眼眶发酸。
可这份光亮只撑到了晚间。
倚红楼后院,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铛——!”
一柄横刀横空架住那致命的一刀,火星迸溅。墨辞带人从暗处涌出,将刺客团团围死。
几个回合下来,那人被掀翻在地,脸摁进泥里,挣都挣不动。
早朝。
宣政殿上,金炉里焚着的香一丝一缕往梁上攀,大殿里鸦雀无声。
裴砚出列,袍摆一撩,跪得端正。
他开口时声线不急不缓,将案子理得一清二楚——萱草被辱,张伯玉落水疯魔,因惊惧而亡,再到张璩密遣刺客截杀芙蓉与蔷薇。
口供、物证、人证、刺客的招供,齐齐摆在御前。
张相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扑通跪下去,连声喊着冤枉,声音急厉,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撞了几个来回,嗡嗡作响。
裴砚的声音压下来:“子不教,父之过。张伯玉今日的下场,张相难辞其咎。”
御座之上,皇帝叹了口气,慢声道:“张相教子无方,又以刺杀行径罔顾人命,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张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破碎:“臣……谢主隆恩。”
裴砚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一点锐痛顺着经脉往上爬,被他缓缓按下去。
片刻后,他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四道浅印。他往前挪了一步,重新叩首:“陛下,此案最大的苦主是幼女萱草。臣斗胆,想为她求一道旨意。”
圣旨到倚红楼那日,日头正好。
萱草被秦妈妈和桃夭搀着走出来,小丫头眯起眼,仰着脑袋望头顶那片蓝湛湛的天,望了很久很久。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残留的苍白一点点烘暖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干干净净,像开春头一回冒出土的草芽,顶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秦妈妈跪在地上接旨,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两道泪痕。萱草踮起脚尖,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小大人似的,声音软糯:“妈妈不哭。”
她蹲下身,一把将萱草搂进怀里,声音又哑又涩:“往后,你就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堂堂正正走在街上、走进学堂了。”
萱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轻轻“嗯”了一声。
崔令妩缓步上前,将一只刻着岁寒三友的红漆木匣递到萱草手里,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嗓音柔柔的:“愿萱儿奋发读书,不求做什么人间龙凤,只盼你能识文断字、明理通达,往后可以自立门户,无畏无惧。”
小丫头的指腹在匣面那几枝苍松瘦竹上来回摸了两遍,抬起脸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认真地应了一声:“会的。”
大理寺廊下。
裴砚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屋脊上,声音淡然:“芙蓉姑娘的身量眉眼,倒与桃夭有几分相似。”
芙蓉低着头,不接话。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端午那日,你应是穿了桃夭的衣裳去的曲江畔吧。”
芙蓉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仍垂着眼一言不发。
“所以张相查了张伯玉落水一事,才会派人去杀桃夭。”裴砚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你是个聪明人。那次没能要了张伯玉的命,便又生一计。你们将一切盘算得滴水不漏,我的出现,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一笔。”
芙蓉抬起眼来,眸光平静:“裴少卿的话,芙蓉听不懂。不过还是要多谢少卿,若不是那块大理寺的令牌,我与蔷薇大约已经死在庄子上了。”
裴砚盯了她许久,那目光如刀,慢慢蹭过去,终究也没刮出什么来。
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您是个好官。”
“我姓沐。”她说得很轻,字却咬得清楚,“名唤沐芙蓉。我阿爷是沐怀英。”
裴砚脚步顿住。
沐怀英——这个名字在六年前曾满城风雨,私吞军械、勾结外贼,致使沐家满门抄斩,男丁尽戮,女眷没入教坊。
那案子当年沸沸扬扬闹了大半年,卷宗他读过,写得工整,找不出破绽。
他没有回头:“你想说什么?”
“我阿爷是被人栽赃的。”芙蓉的声音依旧,却带了几分颤:“那些事……全是张璩做的。”
裴砚沉默不语。
廊下风穿过他袍角,掀动一截衣料,又垂落下去。
芙蓉望着他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忽然弯了一下嘴角:“沐家您不在意……那姜家呢?”
“您父亲前些日子因姜家案蒙冤入狱,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
裴砚终于回过身来。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起了暗涌。
“说清楚。”
芙蓉迎着他的视线,慢慢开口:“当年姜家是被张璩灭的。姜震将军发现了他通敌卖国,勾结吐蕃,才致大非川之役大败。两年后,他贩卖军械的事露了行迹,便伪造证据,将我阿爷推出去顶了罪。”
裴砚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芙蓉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眶慢慢红了。
“阿爷死的时候,我十三岁。从沐家嫡女变成倚红楼里一件任人挑拣的货物。张伯玉头一回点我,我咬了他一口,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柴房里三天三夜。”
她抬起眼,眼底那片红渐渐烧成了火,“这些年,我躺在仇人儿子的身下,曲意承欢,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要活着。活着,才有翻案的一日。”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张伯玉醉后曾漏过一嘴,说张璩有一间密室,任何人不得入内。我猜,那里头藏着的东西,够他死一百回。”
裴砚沉声道:“既如此,你该留着张伯玉的命,才有机会拿到证据。”
芙蓉垂了眼,嘴角的弧度愈发涩了:“凭我一人之力,去闯那龙潭虎穴,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里浮起一层决然,“所以,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裴砚示意她继续。
“倚红楼里出入的,多是达官显贵。这些年我旁听侧击,攒了不少东西。吐蕃安分了几年,近日有意求娶大唐公主,使臣下月便到长安。”
“他们若敢在长安城里接头,我便能替您把他们引出来。”
裴砚眉头微拧,垂着眼沉默了很久。廊下的风扫过来,将他袍上的系带吹得轻轻晃了晃。
“天色不早了。”他开口,声线冷淡,“芙蓉姑娘先回吧。”
芙蓉张了张嘴,似有未尽之言。裴砚却已大步没入长廊深处,衣袂翻飞,转了个弯,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月光漫上来,将长安城镀了一层薄银,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灭。
郡王府的书房里灯火辉煌,茶烟从几案上袅袅升起来,弯弯绕绕地缠着灯影。
崔令妩听完裴砚的话,咬着牙道:“也就是说,张璩是杀我全家四十余口的凶手?”
李玄明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懒懒地伸出去,语气里夹着讥诮:“怪不得这案子一直悬着。一是他做得干净,连个线头都不露;二是他乃一国之相,满朝文武谁没事去捅这个马蜂窝?”
“虽只是芙蓉的一面之词,不能尽信,却也不能不信。”裴砚抬眸扫过众人,续道:“陈老先生也曾提过,姜伯父当年确在追查大非川战败一事。”
李玄明一拍大腿,那一声脆响在书房里格外突兀:“我在营中的时候听过老卒议论那场仗,都说邪门——明明我军占着上风,偏偏在大非川被人一口咬住了命脉,三万条命啊。”他摇了摇头,面上的懒散收了几分,露出一层少见的沉凝。
林晚棠放下茶盏,温声开口:“依我看,可以先应下芙蓉,等吐蕃使臣进了长安,见机行事。”
崔令妩鼓了鼓腮帮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今年夏季格外炎热,圣上不日便会前往骊山行宫避暑。”
她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又道:“吐蕃使臣十有八九会被直接引去骊山面圣。那样的话,芙蓉根本进不去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