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39)

  皇帝“嗯”了一声,将帕子丢回案上,目光落向墨沉沉的夜色,没再开口。

  骊山之行,仪仗蔽道,禁军铁甲映日如鳞,旌旗猎猎卷过长安城门,车马绵延出去,前头已转进山坳,后头还在街口未动。

  崔令妩的马车帘幔垂得严实,将外头焙人的暑气与尘土一并挡了。元宝四仰八叉趴在冰盆边,圆滚滚的肚皮贴着盆壁凉意,眯着眼,快活得没心没肺。

  她歪在凉席上,手边团扇搁着也不去碰,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一点水光。翠翘坐她身侧,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崔娘子。”

  翠翘掀起车帘一角,青衡递上一只食盒,盒面还凝着水珠。他恭敬道:“郎君在御前走不开,差小的送来这个。”

  翠翘接过来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凉气扑了满脸——上好葡萄榨汁,兑了蜜水,沉了几块碎冰,瞧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青衡的声音又隔着帘子飘进来:“郎君嘱咐,虽是消暑,娘子莫贪凉多饮。”

  崔令妩懒懒地拖了个长音:“晓得了——”

  翠翘将勺子搁进碗里递到她手边,嘴角往上翘:“少卿待小姐真好。”

  崔令妩哼笑一声,接勺子舀了一口。元宝嗅着味儿翻了个身,滚圆的脑袋往她膝头拱,被她扒拉开:“去去去,没你的份。”

  骊山道旁古木森森,枝叶层叠织成一条浓荫长廊,日头筛下来只剩满地碎金,风从谷底溯上来,挟着涧水与苔藓的潮润,拂在脸上竟有几分初秋的爽利。

  住处是一座幽静小院,青瓦白墙,阶前两株老槐洒下半庭阴凉。翠翘忙着开箱笼归置衣物,将钗环裙衫一样一样理出来,又捧了几套衣裙在崔令妩面前一字排开,歪着头端详:“小姐,晚宴穿哪件?”

  崔令妩靠在窗边,眼皮都懒得抬,随手点了一件。她素日不喜那种争奇斗艳的场合,各府小姐扑了粉戴了花凑在一处比高低,她只想躲在角落里把时辰挨过去。

  可这回不一样。

  裴砚也在。

  半月没见了,那点念想平日里压着不觉什么,此刻一沾上骊山的风,竟从心底丝丝缕缕地蔓上来,拦都拦不住。

  入夜,殿中灯火千盏,烛光映得满堂流金。丝竹声自廊下漫进来,舞姬甩了长袖在殿心回旋,袖影翻飞如一朵朵接续盛开的芙蓉。

  百官分坐两侧,杯盏碰在一处,笑语喧阗。

  女眷席位隔了几排珠帘,崔令妩支着肘,目光散漫地从舞姬身上滑过去,兴致缺缺,余光却偷偷往男宾那边飘。

  隔着憧憧的人影,隔着觥筹交错的暄响,她一眼就捉住了他。

  裴砚坐在上首不远处,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她目光才落上去,他便微微侧过头来,隔着满殿灯火与人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不偏不倚与她撞上。

  她弯起唇角,眼底那点懒怠忽地散了。裴砚的眉眼也松下来,嘴角浮起一层笑意。

  崔令妩端起面前酒盏抿了一口,心想:看来晚宴是说不上话了。罢了,等散了席再说。

  杯沿抵着唇,她弯着的嘴角却怎么也没收回去。

  韦舒然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披帛在指间绞成一股绳,目光从崔令妩眉眼弯弯的笑上刮过去,又飞快垂下,睫毛覆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崔令妩收回视线时,余光无意扫过崔家席位最前方。那儿坐着一个妇人,一身素净,在满殿珠翠中像一柄入鞘的刀,面有温色,却叫人不敢近前。

  她凑近崔夫人压低嗓子:“阿娘,那位便是家主?”

  崔夫人顺着瞧了一眼,点点头。崔令妩拖长声音“嗯”了一声,歪着头打量片刻,自言自语:“瞧着怪严肃的,怕是不好相与。”崔夫人但笑不应。

  崔沅侧目望过来。

  崔令妩对上那目光只一瞬便飞快避开了——崔沅眼底那一点倏忽而灭的黯然,她没见着。

  殿中觥筹未歇,皇帝兴致上来,连连赐了几位近臣御酒,裴砚亦在其列。

  崔令妩远远望着他起身接过杯盏仰头饮尽,心下揪了一瞬——那么一小盏,应当无事罢?

  目光却黏着他不放,她自己也不曾留意,手边酒杯叫指尖捏起来,抿了一口,又一口。

  韦舒然从头到尾盯她,见她饮下那杯,嘴角缓缓弯了一弯。

  崔令妩再抬眼时,裴砚的位子已经空了。她愣一下,眉头蹙起来——当真醉了?

  坐了片刻终究放心不下,与崔夫人托了句话,起身离席。韦舒然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放下酒杯,朝身后侍女略一点头,也起了身。

  殿中丝竹依旧,几位小姐先后离席,在此夜不过几片叶子落进湖面,连个涟漪都没留。

  崔令妩带着翠翘在回廊里绕了几个弯,廊下灯笼被夜风推得轻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扯长了又缩短。

  “到底去哪了——”她踮脚朝一处殿阁张望又缩回来,眉头拧得更紧。

  脚下忽然一顿,她一把攥住翠翘胳膊:“席上你可见着永宁长公主?”

  翠翘叫她拽个踉跄,茫然摇头:“奴婢全程低头伺候,哪敢抬眼看……”

  崔令妩飞快在脑中过了一遍方才席间的画面,为了找裴砚,殿内席位她扫过好几回,永宁长公主的位子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她一颗心直往下坠。

  坏了。

  “寒枝呢?”声音倏地拔高。

  话音刚落,寒枝从假山后转出来垂首候着:“小姐。”

  “你方才去了何处?”

  “如厕。”

  崔令妩顾不上计较,一把攥住她手腕,指节捏得发白:“裴砚不见了,立刻去寻!”

  寒枝神色一凛,拱手应了个“是”。

  廊下灯笼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时间慢慢流逝着。崔令妩攥着团扇的柄,掌心全是汗,那点不安从心口漫开,越散越浓。

  “喵——”

  脚边钻出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元宝不知从哪个角落蹭出来,圆滚滚的身子贴着裙角打转,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崔令妩心头一跳,蹲下去捞它:“元宝,你见着裴砚了?”元宝又叫一声,从她怀里挣开,甩着尾巴往廊道深处走,两步一回头,像在催她跟上。

  崔令妩眼睛倏地亮了,提裙跟上去。

  元宝七扭八拐,穿月洞门,绕假山,崔令妩越走心越紧——永宁长公主的寝院,就在前头。

  院门口宫娥侍卫把守森严,连只飞蛾都别想从正门过。她与翠翘缩在墙角探出半张脸,眼睁睁看元宝踩着轻快步子从墙根排水口一钻而入。

  翠翘急得嗓子都劈了:“小姐,这可怎么办……”话音未落,寒枝的声音已冷冰冰切进来:“我送小姐进去。”

  崔令妩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寒枝单手托起,借假山之势掠上墙头又无声落入院内。

  两人循着元宝的身影穿过一重月亮门、一片翠竹,尽头一间屋子亮着灯,安安静静,竟连个值夜的宫娥都没有。

  崔令妩刚要推门,里头一道声音砸出来——

  清冷,沙哑,压着满腔的怒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公主金枝玉叶,却行此宵小行径,也不怕辱没了皇家体面。三年前的事,我看在圣上宽仁的份上不曾计较。今日公主故技重施,当真以为我是那任人拿捏的泥塑木雕不成?”

  她心口一紧,朝寒枝递个眼色。寒枝抬脚,门扇应声洞开。

  崔令妩跨进去,瞳孔骤缩。

  满地狼藉,碎瓷铺了半间屋子,花瓶残片在烛光下泛着尖锐的冷芒,桌子翻倒,椅子歪斜,茶盏骨碌碌滚在墙角。

  永宁跌坐在碎瓷之间,钗环歪斜,一张脸铁青,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淌出来。

  裴砚立在另一侧,隔着满地残骸与她对峙,面色白得发青,那双素日温润的眼此刻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焰。

  崔令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扫一遍:“有事没有?”

  裴砚摇头。

  可衣领被扯开了两颗扣子,松松垮垮敞着,腰带歪向一侧,额前碎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了小半眉眼。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崔令妩剜了永宁一眼,一个字没撂,握住裴砚的手就往外走。

  永宁撑着碎瓷缓缓站起,衣摆沾了茶渍与瓷屑,声音又尖又利地追上来:“裴砚,你当真要走?方才本宫与你说得还不够明白?那酒是陛下赐的,圣意如何,你心里揣不明白?”

  裴砚脚下一滞,脊背绷得死紧。

  永宁的目光移向崔令妩,唇角牵起一丝讥诮:“再说,本宫只要一夜,又不是一世——”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崔令妩猛地旋过身来。那声音不高,却薄得像一片刃锋,叫人不寒而栗。

  她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至胸前,那双向来慵懒含笑的眸子,此刻燃着两簇灼灼的火,亮得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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