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裴砚拱手,声音沉稳。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摆了摆手。
裴砚行礼退了出去。
此时的崔令妩正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摇着团扇,眼皮越来越沉,快要睡着。林晚棠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眼觑她一下。
门被猛然推开。
李玄明大步跨进来,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温泉闹鬼了,陛下让裴砚去查——走不走,咱们也跟着看看热闹?”
崔令妩团扇遮脸,眼皮都没掀:“不去。”
“为什么?”李玄明眼睛瞪圆,“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你不想见裴砚?”他凑过来。
崔令妩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想啊,但我更怕晒。”
李玄明被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门口走进来一道清冷的身影。他立马连珠炮似的问:“裴砚,查得如何?真有鬼?”
林晚棠拧了他一把,力道不轻,疼得李玄明“嗷”地叫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她瞪他一眼,嗔道:“世间哪有那么多鬼?有也是人扮的。”
裴砚在崔令妩身侧坐下,语气平淡:“现场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在池壁的石缝中找到一片草叶,已派人去查验。值夜的侍卫目前仍然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崔令妩打着扇子,歪头想了想,道:“温泉区雾气升腾,许是那个侍卫看花了眼。咱们前两天不都去泡过吗?”
她顿了顿,扇子点了点李玄明和林晚棠,笑盈盈道,“你俩可是折腾了一整夜,看见鬼了吗?”
林晚棠的脸腾地红了,一把将书举起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李玄明干咳了一声,目光飘向屋顶,假装在数房梁上的花纹。
崔令妩收回扇子,抵着鼻尖,笑得眉眼弯弯。
裴砚无奈一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温热,动作轻柔。
他的目光却落在崔令妩面前那一碟冰镇瓜果上——原本堆得满满的水晶盘,此刻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瓜皮躺在汁水里。
裴砚的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说什么,墨辞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少卿,出事了。”
他神色一凛,起身往外走。
其他人也跟着出来,四人来到廊下。墨辞抱拳禀报,面色凝重:“兵部武库司郎中、职方司员外郎,二位大人昨夜皆泡过温泉。今日清晨,他们突现异状——言语混乱,不识左右,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了。”
众人齐齐一惊。
李玄明脱口而出:“泡傻了?”
裴砚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带着几分鄙夷。李玄明讪讪闭了嘴。
“去看看。”裴砚抬步便走。
崔令妩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烈,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眯了眯眼,转身欲回屋凉快着,袖子却被一只手轻轻拽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又抬头看向裴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干嘛?”
裴砚看着她,温声道:“我想要你陪着我。”
崔令妩愣了一下。
李玄明抱臂站在一旁,啧啧了两声,朝林晚棠挤眉弄眼:“瞧瞧,这木头开起花来,比谁都腻歪。”
崔令妩瞪了李玄明一眼,却没有抽回手。她侧过头,对翠翘吩咐道:“把披帛拿来。”翠翘连忙取来一条鹅黄披帛,搭在她肩上。
她哪里不知道——裴砚是看她贪凉,怕她回屋继续吃瓜果。说是要她陪着,实则是把她从冰盆边上拽开。
这人,连管个人都拐弯抹角的。
绕过几道回廊,便到了二位官员的住处。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闻讯而来的同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惶。
裴砚跨进门时,太医正从内室出来,提着药箱,眉头拧成了疙瘩。见裴砚进来,他连忙拱手行礼。
“情况如何?”裴砚问。
太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困惑:“脉象平稳,气息匀畅,不似中毒,也不似中风。可二位大人就是意识不清,认不得人,也听不懂话——真是怪事。”
裴砚走进内室。
郑郎中歪在床上,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裴砚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郑大人,您可认得我?”
郑郎中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裴砚仔细辨认了半天,隐约听见一个字——“图……图……”
另一边,刘员外郎缩在椅子里,目光涣散,只是不停地摇头,摇头,摇头。
裴砚站直身子,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韦温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天边的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老师。”裴砚拱手。
韦温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崔令妩身上,停了停。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听说陛下派你查温泉闹鬼之事,可有什么发现?”
裴砚摇头。
韦温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分宽厚:“鬼神之说,向来都是子虚乌有之事。莫要被这些无稽之谈扰了心神。”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崔令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许,“这位便是崔家的令妩小姐?”
崔令妩微微欠身,道了声:“韦大人”。
韦温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怅惘。他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舒然以前……也是像你这般爱笑的。如今……”
裴砚开口道:“……还望老师保重身体。”
韦温微微点了下头。
告辞后,四人出了院子。
走得远了,李玄明忽然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厌恶:“教养出那么个恶毒的女儿,还有脸在你们面前说这些。”
裴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崔令妩和林晚棠也齐齐望向他。
“说清楚。”裴砚道。
李玄明指着他们,惊讶道:“你们不知道?”
崔令妩满脸疑惑:“知道什么?”
李玄明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宫宴那晚,你们以为韦舒然是怎么跑到宁王床上去的?”
裴砚明显愣了一下。
李玄明将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娓娓道来。
那夜,殿内笙歌燕舞,殿后的假山间却是一片寂静。
李玄明带着小队巡视,经过一处假山时,身后一名金吾卫忽然低喝:“什么人!”
几人纷纷拔刀戒备。李玄明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自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假山后的阴影里,寒枝正蹲在地上,一袭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脚边躺着三个人——韦舒然,和两个穿着宫匠衣裳的男子。
李玄明倒吸了一口气。他支走了身后的兄弟,几步走到寒枝面前,声线压得极低:“怎么回事?”
寒枝抬起头,月光落在她冷冰冰的脸上,映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她想给小姐下药,被我发现了。这两个人,是她找来陷害小姐的。”寒枝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韦舒然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现在就让她自食其果。”
李玄明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怒意,他抬起脚,狠狠踢了韦舒然一下。
“她怎么敢?”
裴砚站在原地,面色冷得不像话,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却浑然不觉。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要护她一辈子,可连她差点被人害了都不知道。她的侍女比他先察觉,比他先出手,比他先替她挡下了那场灾祸。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发现。他甚至还在那晚喝了那杯酒,狼狈不堪地等她去救。
崔令妩眨眨眼,喉间微微动了动,暗衬:幸好有寒枝。
她抬眸看向李玄明,问道:“那后来呢?韦舒然怎么到了宁王床上?”
李玄明左右看了看,招了招手,示意三人凑近些。
“寒枝那两下子,力道太大,那两个宫匠踹都踹不醒。正巧……”他眉梢一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正巧醉酒的宁王进了水榭休憩。后来的事,就不用我细说了吧?”
崔令妩轻哼一声:“自作自受。”
裴砚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他的步伐很快,衣袂在风中翻飞。
崔令妩愣了一瞬,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来。
林晚棠推了推她的胳膊,低声催促:“裴少卿情绪不对,赶紧去瞧瞧。”
崔令妩当然也察觉到了,提起裙摆便追了上去。她在回廊的拐角处握住了他的手。
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你走这么快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