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的脸色陡然变了。她猛地一拍水面,水花炸起来:“裴砚!你今儿吃了什么,嘴这么毒?”
帷幔外静了一息。
裴砚再开口时,语气温软地转了个弯:“阿妩,出来。”
崔令妩嘴角弯弯地翘起来。她朝林晚棠飞快递了个眼色,两人齐齐朝永宁欠了欠身,提起裙摆就溜。
永宁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屏风上透出的几道人影,越看越气,扬声喝道:“你不是来接你这心肝儿的吗?还不滚?难不成还想留下来陪本公主泡汤?”
帷幔外,裴砚的声音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调子:“臣听闻公主处有安息香,不知此香从何而来?”
永宁蹙眉,身旁的苏明远脸色微微一变,极快地垂下了头。她没留心,只没好气道:“你管得也太宽了。本公主用什么香,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帷幔外沉默了一瞬。
崔令妩拽了拽裴砚的袖子,咬耳朵道:“那个苏明远制的,方才公主亲口说的。”
裴砚面色不动,微微颔首,朝帷幔内拱了拱手:“扰了公主雅兴,臣等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永宁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苏明远,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怎么了?”她蹙眉,“脸色这么差。”
苏明远抬手用袖子揩了揩额角的汗,扯出一个勉强沾在脸上的笑:“……无碍。许是温泉太热,有些闷着了。”
永宁看了他片刻,没追问,重新靠回池壁上闭了眼。苏明远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低地落在水面,眼底暗涌翻滚。
长廊曲折盘绕在山石之间,一侧临水,一侧靠山,漏窗如画框,把两边的景致镶成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苏明远立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声气带着懊悔:“早说过那安息香是给公主调着玩的,不能用。这下倒好,裴砚查出不对了。”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的命如今悬在刀刃上了。”
漏窗那头,一道人影隐在竹影里,声音沉沉的,带着霜气:“永宁已经没用了。你这些年辛苦了。”
苏明远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再去替我做一件事。”那人缓缓道,“事成之后,送你安全离开长安。”
那一瞬,苏明远眼底掠过什么东西——像是怅然,又像不舍。他转过头,隔着那扇漏窗盯紧了对面:“当真?”
“自然。”
微风卷过,竹叶沙沙作响。
两人一内一外,朝相反的方向走开。苏明远的身影很快融进廊道深处的暗影里,漏窗那头也只余一抹袍角,一闪便没了。
裴砚的住处灯火通明。
李玄明风风火火闯进来,抓起桌上茶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往椅上一坐,脸上挂着几分邀功的神气:“查到了。苏明远,孤儿。”
“容貌天成,妖颜若玉,音容兼美——当年长公主把他领回府时,长安城的贵女们编的词。公主对他宠爱得很,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些我都知道。”裴砚打断他,“朱颜醉一案他沾过边,底细都查过一轮了。没别的?”
李玄明被噎了一下,讪讪摸鼻子。他抓起碟子里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连皮带核一块儿咽了,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铜令牌朝裴砚扔过去。
裴砚抬手接住低头一看——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了个“张”字,背面是繁复纹路,边角磨得厉害,明显用过不少年头了。
“他原名呼延烈。”李玄明又抄起一颗金桔在手里掂着,“母亲是个西域舞女,在他年幼时被某位达官显贵害死了。之后他整个人就跟蒸发了似的,再出现就是三年前,在曲江池畔‘碰巧’遇上了长公主。弹琴赋诗跳舞调香,什么都会——像是专门为公主量身打造的。”
裴砚指尖摩挲着令牌上那个“张”字,眸光沉下去:“从哪儿来的?”
李玄明哼了一声,金桔抛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从他住处翻出来的。出入张相府的令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裴砚将令牌搁在桌上,沉默了半晌:“又是张相。”
远近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虫。
“少卿!少卿——”
翠翘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脸上的汗珠被烛光映得发亮,“我家小姐不见了!”
裴砚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晃了两晃。李玄明手里的金桔脱了手,骨碌碌滚到桌角。
翠翘急得直跺脚:“奴婢就去夫人那儿送了趟东西,回来就不见人了。老爷夫人和寒枝已经出去找了……”
裴砚没等她说完,已经阔步往外走,步伐快得李玄明要小跑才跟得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出息
天越来越暗, 月亮悄悄爬上柳梢,将清冷的银辉洒在行宫的琉璃瓦上。
夜风吹过,竹影婆娑。
一处偏僻废弃的温泉池, 隐在山石与荒草之间, 久无人至,池水浑浊,雾气却依然袅袅升腾。
崔令妩泡在池子里,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靠在池壁上,脑袋歪向一侧,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熏得昏昏沉沉。
苏明远坐在池沿上,手里拿着一柄小扇,缓缓地对着香炉扇。缕缕青烟从炉中飘出,在月光下散开。
他望着池中的崔令妩,轻声道:“你是姜妩?”
崔令妩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
苏明远的目光紧盯着她,又问:“你阿爷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
崔令妩眨了眨眼, 忽然精神了起来,“给过啊, 可多了。他去年送了我一匣子东海珍珠,个个都有拇指大,圆溜溜的, 夜里还会发光。前年送了我一件孔雀毛的斗篷, 说是从岭南运来的,穿上却像只花母鸡,我嫌丑, 压箱底了。还有大前年——”
“不是这个阿爷。”苏明远截断她的话,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我说的是你的亲生父亲,姜震。”
崔令妩歪着头想了想,声音放低了几分:“姜……我把他忘了。不过他应该也给过吧?比如命?要不是他,我早死了。这算不算?”
苏明远的嘴角抽了抽。
崔令妩继续说:“还有这身皮囊?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他和阿娘给的。还有这脑子……”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虽然现在不太好使,但我很聪明的。”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又用手扇了两下香炉,烟气更浓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我说的是重要的东西,比如——一个盒子?一把钥匙?或者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重要的地方?”
崔令妩歪着头,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忘了。”
苏明远的手指攥紧,骨节咯吱作响。
崔令妩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问我十岁之前的事,那可真对不住,我的脑子比这池子里的水还浑。”
苏明远的脸在月光下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行宫里,崔泫带着几个家仆在前院找,崔夫人在后院找,寒枝翻遍了每一间屋子,连柴房都没放过。
裴砚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步伐越来越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暗角,每一丛竹影,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转过一处月洞门,他脚步猛地一顿。
月色下,一人一犬,清冷无比。
崔沅一身素衣,月光将她冷厉的眉眼映得愈发锋利。她身侧站着那只雪獒,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裴砚。
裴砚拱手欠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言,抬步便要离开。
“若是护不住她,”崔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硬无比:“趁早离她远些。”
裴砚的脚步僵了一瞬,脊背绷得死紧。他微微侧过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崔沅已经往另一方向走去,只余一片清冷的空寂。
裴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眸光微动。他有一种直觉——那只雪獒,能找到阿妩。
他抬腿追了上去。
苍雪如同一道闪电,猛地撞破了年久失修的院门。木屑飞溅,门板歪斜,它扭着身子踏进去。崔沅紧随其后,素衣如霜,面沉似水。
裴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影从墙头一闪而没。
崔沅拍了拍雪獒的脖颈,苍雪低吼一声,循着那道黑影的方向追了出去,一闪即逝。
她对裴砚说道:“去救阿妩。”随即身影也跟着消失在门外,衣袂翻飞如蝶。
裴砚冲向池边,水面平静,只有中央断断续续地冒着几个细小的泡泡。他的心猛地揪紧,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池中。
水花四溅,温泉水没过他的腰际,他探手入水,摸到一团柔软,一把捞起。
崔令妩从水中被托出,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裴砚抱她上来时,腿都在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