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远处,裴砚从屋里出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崔令妩站起身,对楚姮告了辞,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躲在母亲怀里的小栖梧。
小姑娘正偷偷地朝她眨眼睛,那眼神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崔令妩弯了弯唇,转身朝裴砚走去。裴砚替她拢好被风吹散的披帛,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胡乱地“嗯”了一声。
天色已近黄昏。
晚风拂起车帘,车厢内却安静得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
崔令妩侧着头,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坊墙与槐影,许久没有出声。来时的雀跃像被风吹散的桂花,落了满地,寻不见了。
裴砚坐在她对面,手中的案卷翻了两页,便搁下。
他看了她一眼。
她向来不是安静的性子。往日同乘一辆车,她能从街头说到巷尾。可今日从沈家出来,她便一直沉默着,连翠翘递进来的梅子都没动一颗。
裴砚望着她的侧脸,开了口。
“她同你说了什么?”
崔令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裴砚又道:“让你这般难过。”
车外的市声隐隐约约传来,卖糖人的小贩拉长了嗓子在吆喝,哪家酒肆的胡姬在弹琵琶,叮叮咚咚的。
崔令妩低下头,手指绞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呢喃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裴砚明显一愣。
他听懂了。
她是在问他:日后我容颜不在,你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人?
车厢内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缕霞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裴砚的眉骨上,将那双沉静的眸子染成了琥珀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澈:“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花开花落,人往人来,可江上那轮月亮,年年岁岁都是一样的。而她在他心里,便是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任世事更迭,他眼中只照得见她这一轮。
崔令妩怔了一瞬,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枚被她绞得发烫的玉佩穗子。裴砚也重新拾起搁在膝上的案卷,翻了一页。
马车继续往前驶,铜铃叮当。崔令妩伸过手去,将案卷一把夺过来合上,搁在一旁。
裴砚抬眸看她。
“别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嘴角却已翘了起来,“车里这么暗,仔细伤了眼睛。”
裴砚笑道:“嗯。”
崔令妩忽然眉头一拧,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有一点我想不通。纳妾罢了,沈敬安为何要亲自穿喜服去接?这不合礼法啊。”
裴砚轻笑了一声。
崔令妩恼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笑什么?”
裴砚止住笑,侧身看着她,目光里含着一丝揶揄:“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有趣——你什么时候将‘礼法’二字搁在心上了?”
崔令妩眼睛一瞪,作势又要打他。
他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敛了玩笑,正色道:“我问过他母亲。对外说是纳妾,是不想惹人闲话。那良家女子,是要抬进门做妻的。”
崔令妩愣住了,半晌才道:“什么?”
“本朝律令虽不认平妻,可民间行之已久,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裴砚的语气平淡,可崔令妩听着,心底翻涌起的却是楚姮方才那几句话——什么情深义重,什么白首不离,到了最后不过是嫌旧爱新,另觅颜色。
裴砚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天色,道:“那女子家在城西丰邑坊,路不近。我先送你回去。”
崔令妩回过神,点了点头。
马车行了一段,裴砚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寒枝……不在你身边,莫要一个人出门。”
“原以为你在洛阳遇刺是张璩的手笔,可这一回的事——韦舒然如何知道你的身份,颜婉儿又是怎么来的长安,我还在查。背后之人藏得很深。他图谋的,十有八九是姜伯父留给你的那只盒子。”
“那盒子我放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崔令妩对他招招手,贴近他耳廓说了几句。
马车在崔家小院门前停稳。崔令妩扶着翠翘的手下了车,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裴砚的声音。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崔令妩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知道啦。”
马车辘辘远去,暮色已从墙头漫下来。
崔令妩转身正要上台阶,余光瞥见墙角立着一道影子。黑衣,抱剑,肩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她顿住脚步,叹了口气,侧头对翠翘使了个眼色。
翠翘小跑过去,不多时便将人拽了过来。
寒枝站在她面前,垂着脑袋。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凌乱,她整个人比前几日更瘦了,颧骨的轮廓越发分明,周身那股子冷意也愈发锋利。
崔令妩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一直跟着我?”
寒枝抿着唇,点了下头。
“这几日住在哪儿?”
“平安客栈。”
崔令妩沉默了一瞬,又问:“为什么不去找她?不是她派你来的么。如今我不要你了,她不该管你?”
寒枝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得不肯落下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家主将寒枝买回来,就是为了护小姐周全——生死不去。”
崔令妩脑中忽然掠过几帧旧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心火
十岁那年, 一个黑瘦的小丫头被人领到崔令妩面前。阿娘说,这是拨给她的护卫。
那丫头跪在地上,脑门磕下去咚咚作响, 抬起头来的时候, 一双眼底全是倔强的亮光。
后来有一回她偷溜出府去看灯,被人潮挤散在朱雀大街上,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头哇哇哭。
是寒枝从人缝里硬挤出来, 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全是黏腻的汗,一路拽着她穿过半条街回了府。
进了院子,寒枝松开手,转头就去了廊下,自己罚自己跪了两个时辰。
十二岁那年,她缠着寒枝教她用匕首,寒枝不肯。她便趁夜去摸寒枝枕底下那把短刃,指尖刚碰到鞘口,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
寒枝翻身坐起来,眼底清明, 半分睡意也无,冷冷撂了一句:小姐若再这般胡闹, 寒枝便搬到梁上去睡。
第二日清早她抬头看,屋顶横梁上果然多了一卷铺盖。
今年洛阳西山,刺客的刀劈过来, 是寒枝挡在她身前。那些伤养了整整半月才好利索。
当时她坐在榻边守着, 寒枝睁开眼,说的与今日无差——护小姐周全,生死不去。
崔令妩别过脸去, 喉咙里梗着一团酸涨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进来吧。”
翠翘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便翘了上去,一把攥住寒枝的袖子,连拉带拽地将她往院里拖。
寒枝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跨过门槛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弯,像冰雪初融。
暮色四合,裴府的蘅芷院早早掌了灯。
裴砚抱着一摞卷宗从外面踏进来,青衡连忙迎上去接手,怀里登时堆起一座纸山。
裴砚眉间带着整日伏案后的淡淡倦色:“什么事?”
“二公子来两回了。”青衡快声道,“等了半日见您不回来,说先回去陪二少夫人用膳,晚些再过来。”
裴砚“嗯”了一声,弯腰拾起案角那只细颈铜喷壶,走到新栽的那丛兰草跟前,弯着腰一叶一叶地浇过去。
裴瑾进来的时候,正撞见他大哥在廊下跟一盆花较劲。
他大剌剌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两条腿交叠一翘,拍了拍膝盖:“大哥,浇花这种粗活扔给下人就是了。堂堂大理寺少卿,成日跟花草勾勾搭搭的,传出去好听么?”
裴砚直起身,将喷壶搁回架上,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上溅的细水珠,在石桌对面落座。
他抬眼看向裴瑾,没什么铺垫,直接切了进去:“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裴瑾把脑袋凑过来,胳膊交叠搭在石桌沿上,声音跟着压低了几分:“韦舒然从骊山回来就窝在府里没怎么露过面,整日闷在屋里绣花抄经。唯独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慈恩寺,说是去添灯祈福。”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精光,“巧了——就在大雄宝殿外头撞上了颜婉儿。”
裴砚眉峰微微一拢:“颜婉儿怎么来的长安?”
“坐船,走的水路。码头上的脚夫说她是孤身一人下的船,连个包袱都没多带。船是事先包好的,到了长安便直接入住了慈恩寺,连落脚处都有人提前打点停当。”
裴瑾语速不急不慢,一节一节地往外捋,“韦舒然上香那日,两人在佛殿前头‘偶遇’,从碰面到搭话,行云流水,跟戏台上排过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