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不到一刻钟。
裴砚已经把整幅图腾描出了轮廓,手正稳下来。对面忽然又传来她软绵绵的声音。
“裴敬之。”
他放下笔,抬起眼看她。她这次只是托着腮,眼睛在那卷春宫图和他之间来回转,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方才,我数了数——有树缠藤、有龙翻。”
每念一个名目,裴砚的眼睫就往下垂一分。
“有龟腾、有鱼嘬……”她念到第十个的时候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可惜,没有书案式。也没有书架式。还没有梯上式。”
她环顾集贤书库高大幽深的空间,四面皆是顶着天花板的书架,角落里还斜着几架取书用的木梯。
她的表情真诚极了,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学术遗憾,“皇家书库的馆藏,还是不够齐全。”
裴砚搁下了笔。
他摘下了手指上那枚玉韘,放在笔砚旁边。
崔令妩笑容僵了半瞬,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只见他绕过书案的动作不疾不缓,那朵芙蓉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起来,此刻正捻在他指间。
裴砚走到她面前,停住。高窗的日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她完全笼在他的身下。
“阿妩,”他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你方才,还漏数了一式。”
崔令妩仰着头直视他,心跳如雷,嘴上却依旧不肯示弱:“哪一式?”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落在她耳廓上,温度滚烫。
“茶花卧。”
话音落下的同时,裴砚在她面前蹲下去。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脚踝——隔着罗袜,他掌心的高热毫无阻隔地贴在了她踝骨那一处凹陷上。
崔令妩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来。
他仰面看她,面容清俊,眸光沉静,神情依然是那个克己复礼的裴少卿——只有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拇指摩挲过踝骨内侧,使她整条腿都软了。
“古籍有载,踝上三寸,属足少阴肾经。主治惊悸、不眠、心火妄动。”裴砚顿了一下,抬眸看她,“你现在的心火,该泄一泄了。”
崔令妩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死死咽回喉咙里。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一路烧下去,“你——”
裴砚忽然倾身逼近,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息,又抬起来,看进她的眼睛。那双向来清冽的眸子此刻暗沉沉的,喉结缓缓滚了两滚,才开口:“是你先撩拨我的。”
崔令妩双手抵住他的肩头,一把将他推开。脚踝从他掌心抽回,绣鞋落地发出“嗒”的一声响。她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
“我、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她嘴硬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是你自己定力不够。”
裴砚勾了勾唇,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下摆,坐回对面的椅上,神色泰然。只是喉结边上那一小块皮肤,还泛着未褪尽的红。
崔令妩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继续临摹的男人。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裴砚。”
“嗯。”
“那茶花卧,是什么?”
他笔下不停,坦然道:“成亲后教你。”
崔令妩低声笑了。
她垂着眼,心里忍不住想——这个人,什么话都能一本正经地说出口,面不改色,语气坦荡。
可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偏偏红得像滴血。真到了那一日,也不知道放不放得开。
片刻后,裴砚将图样卷好收入袖中,在典簿上签字画押,崔令妩跟在他身后走出书库大门。
她追上一步,小声问道,“你不说你看过吗?可那本春宫图册子上没借阅记录。你不敢签?”
“不用借阅。”他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的书房,有全套。”
崔令妩的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从发丝到指尖都僵住了。
裴砚脸色微变,眉头拧了下,赶忙解释:“那些皆是家学传承。我虽看过……”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却从未做过。”
崔令妩终于缓过来。她抱起双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想和谁做?”
裴砚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毫不犹豫:“你。”
崔令妩的脸“腾”地红了,狠狠跺了一下脚,气哼哼地转身就走,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
走了没两步,她又转回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在脚踝边打了个旋。她仰起脸,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理直气壮:“我也要看!”
说罢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往前走去,心跳却擂得咚咚响——那些藏品肯定比坊间偷偷摸摸流传的艳本强上百倍。
她也要好好研习一番,总不能到时候只叫他一个人占了上风。
马车辘辘,崔令妩一路上都没搭理裴砚,偏着头看车帘外的街景,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裴砚几次想开口,都被她那张“别理我”的脸堵了回去。
车停了。
裴砚率先下车,转身伸出手去接她。崔令妩看都没看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扶着翠翘的胳膊跳下车,径直往大理寺里走去。
裴砚的手悬在半空,然后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守门的两个差役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值房里,卷宗堆了满桌,墙上挂着几幅舆图和尚未解出的图腾拓片。几名差役正围在案前低声讨论,见裴砚进来,纷纷让开位置。
裴砚的余光瞥见崔令妩趴在他的书案上,把笔架上的笔一支支拿起来端详,又一支支插回去,青玉镇纸被她翻了个面,连砚台里的墨都被她用笔尖搅了两下。
她东摸摸,西碰碰,整个人像一只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猫。
他转身走到长案前,将那幅从集贤书库誊抄回来的图腾展开,压上镇纸,沉声道:“都过来瞧瞧,这是我查到的曼荼罗图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过往
画纸上, 是一幅错综复杂的圆形图案,线条交错,纹路繁复, 正中是一朵八瓣莲花, 向外层层扩散。
一人“呀”了一声,指尖戳着纸面:“这个图纹……和三名死者脸上的好像啊!”
墨辞蹲下身,将那三张从死者面部拓印下来的图样找出来, 又取来剪刀,沿着纹路边缘裁剪,然后往那幅图腾上拼。几人屏着呼吸,围成一圈,看着那些碎片慢慢合拢。
不多时,众人讶然。
“……还差两块。”一个年轻差役的嗓音劈了叉,“这、这还差两块才能拼成完整的图。难不成说……还会再死两个人?”
值房里陡然静下来。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幅残缺的图腾上,声音沉稳:“这图是我从吐蕃密语志中查到的。注解很简单,只有一句——‘曼荼罗,聚四方之力,成无上之法。’具体何用, 语焉不详。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凶手是带着目的杀人,目标也是提前选好的, 绝非临时起意。”
墨辞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了疙瘩:“少卿,您说这个放血的方式……像不像一种仪式?祭天、祭神、或者祭什么邪祟?配上这个图腾, 就更有那味儿了。”
裴砚点了点头, 负手踱了两步:“是个方向。眼下要紧的是重新梳理三桩案子,越细越好。”
一名差役翻开案卷,清了清嗓子:“第一起, 五月十五,城西,西市旗杆下。死者元宝,二十一岁,西市金银铺少东家。成亲当日,迎亲路上失踪,次日清晨发现尸体。死因为手腕遭利刃割开,血尽而亡,身上无其他外伤,衣衫整齐。面部有青紫色纹路,从眉心向两颊延伸。县衙当时未查出眉目,定为悬案。”
崔令妩原本正用手指拨弄着案上一只青瓷笔洗,听到“元宝”两个字,手指一顿,嘴角微微抽了抽。她的猫也叫元宝,这人……也叫元宝?
她绷着脸把笑生生咽了回去,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第二起,”墨辞翻了翻手中的记录,“六月初九,城东,春明门桥洞。死者柳长青,二十五岁,柳园花匠。成亲当日失踪,尸体在次日卯时发现。死因与第一起相同,手腕割开放血,面上有纹路。”
裴砚拿起第三份案卷,拇指翻开封皮:“第三起,我来。”
他翻开案卷,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声音平直:“七月十九,城北,玄武门古井。死者沈敬安,二十七岁,胜业坊教书先生。沈敬安与妻子楚氏自幼相识,成亲五载,育有一女。因母亲屡次逼他纳妾,拖了许久,终究在几月前提上日程。纳妾当日,他穿着喜服出门,再无音讯。次日,他的尸体在玄武门古井中被发现,手腕割开放血,面上纹路与前两起一致。”
崔令妩停下了手里拨弄笔洗的动作,皱着眉缓缓走到长案前。她盯着那几张案卷记录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裴砚的胳膊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