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站在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定在那里硬扛了好一阵,终于从胸腔里泄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塌了肩膀。
“好。”
他走到衣架旁,将外袍褪下来搭好,又脱了靴子摆齐在脚踏边。然后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脊背绷得死紧,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身侧,指尖都不敢往她那边多伸一寸。
崔令妩却像条泥鳅似的贴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寻了个舒服的窝,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裴砚,我想去看看她。”
裴砚的身体僵了僵,随即缓缓抬手,掌心落在她背上,慢慢地拍着。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去吧。顺着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崔令妩搁在他腰上的手忽然拍了一下,整个人咕哝着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混不清:“你别绷这么紧,硌得慌。”
裴砚有苦说不出,只能往下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硬。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一声一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他有些心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
崔令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睫毛不再颤动,嘴角微微翘着。裴砚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恬静的睡颜,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翌日清晨,崔令妩从梦中醒来,身侧被褥平整冰凉,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裴砚走得悄无声息,像夜里的露水蒸发了,半点痕迹不剩。她盯着那半张空荡荡的床榻,发了会儿呆。
收拾停当,说去便去。
清河崔氏嫡脉的府邸坐落在务本坊,与崔令妩住的小院只隔两条街。马车辘辘驶过兴道坊的十字街,穿过开化坊的槐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停在一座巍峨的门楼前。
崔令妩掀帘一望,倒吸了口凉气。
那门楼高耸冲天,朱漆铜钉,兽面衔环,檐角如凤翼般飞翘。
门前立着两座石阙,阙身密密麻麻刻满了历代先祖的官爵功绩,字迹遒劲,从魏晋一路排到当朝,数百年的光荫凝于方寸之间。
那股威压,那种气派,寻常人家连做梦都梦不见。
崔令妩咂了咂舌,小声对翠翘道:“同是崔府,差别怎么这样大?”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踏上台阶。脚还没踩实,门廊下两个膀大腰圆的守卫便横臂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声音冷硬如铁:“站住。崔府重地,闲人勿近。”
翠翘上前一步,叉腰高声道:“睁大眼瞧瞧,这位是你们家主嫡亲的长女!你们拦得住?”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上上下下打量崔令妩,神色惊疑。一个迟疑低声说:“稍候,容我通禀。”转身匆匆进了门。
不多时,崔沅快步走了出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可到了近前,却又倏地慢下来,停在三步之外,再不敢往前。
她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嘴唇翕动了几次,欲言又止。想再靠近一步,那一步却像有千钧重。
崔令妩先开了口,声音不大,稳稳当当:“我能进去吗?”
崔沅的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点头,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自然!快,快进来。”她侧身让开,抬手想牵她,手伸到一半又悄悄缩了回去。
崔令妩没看她,只抬步向里走。
门廊下,两个守卫望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咬起耳朵。
“这位便是在外头长大的那位大小姐?”
“可不是。你没瞧见家主的脸色?我在府里守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她笑出人样来。”
“你别说,长得还真像家主年少时……”另一个肘了他一记,他立刻噤声。
不远处的巷角,一人缩回探出的脑袋,转身快步没入巷子深处。
巷底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凑到车窗外,低声禀道:“人进去了,崔沅亲自出来迎的。”车内沉默片刻,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盯紧了。等她一出门就动手。”
崔府是座百年老宅,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世家底蕴。长廊蜿蜒如蛇,壁上嵌着历代名家的碑帖拓片,步步是景,处处生趣。
亭台楼阁错落参差,飞檐斗拱如翼相叠。院中遍植奇花异木,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珑剔透,清泉自下蜿蜒而过,水声泠泠,如佩环轻叩。
崔令妩一路走一路看,心底暗暗咋舌:这哪里是府邸,分明是座私家园林。
正堂更是雕梁画栋,气象森然。堂中陈设古朴华贵,紫檀桌椅,螺钿屏风,博古架上各色珍玩错落陈列,件件不是凡品。
她刚一落座,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各色点心果子摆了一桌。水晶糕、桂花酥、蜜渍梅子以及冰糖核桃。
崔令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崔沅坐在上首,十指交握于膝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放得极轻:“阿妩……你怨我也罢,恨我也罢,都是该的。我不配做你母亲,也不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别躲着我。”
崔令妩的视线从一碟石榴籽上移开,抬起头,迎上崔沅泛红的眼眶。那双眼里分明蓄着泪,却强撑着不肯落下,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更让人心酸。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淡些:“我若真要躲您,今日便不会登这个门了。”
崔沅怔住了。
只一瞬,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终于不是强撑,而是一个发自心底的笑意。
那笑容像檐上积雪见春阳,簌簌化开,将她那张冷厉的面容映得柔光潋滟。
她连声说:“好,好。”随即转向身旁侍女,语气里压不住的欢喜,“去,把东西呈给大小姐看。”
侍女应声而去,片刻后捧来一只长匣,奉到崔令妩面前。崔令妩打开,里头是一卷厚厚的折子,展开折子,长长的清单垂到地上,足有三尺。
上面罗列着各项名目——珍玩玉器,名家字画,田产铺面,头面首饰,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几处陪嫁的庄子和一整座茶山。
“给你备的嫁妆。你瞧瞧,还缺什么短什么?”
崔令妩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缺了……什么都不缺了。”她讪讪笑着,手忙脚乱地把那张长得不像话的清单往回塞。
话音未落,堂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慢慢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男孩约莫八九岁,宝蓝锦袍,发束金冠,眉目清秀,小小年纪已有几分沉稳气度。
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双环髻,鹅黄小褙子,圆脸上挂着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仿佛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两个孩子先向崔沅行礼,唤了“母亲”,然后转过身,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崔令妩身上,一眨不眨。
紧接着,他们像两只点了火的小炮仗,呼地围上来,又蹦又跳。
“你就是大姐姐吗?”女孩仰着脸,奶声奶气,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大姐姐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崔沅在一旁介绍:“这是你四弟令白,六妹令仪。”
崔令白没有像妹妹那样咋呼,先端端正正整了整衣袍,才朝崔令妩拱手作揖,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上。声音清脆,却故作老成:“大姐姐,这是给您的见面礼。不是什么金贵物件,您别嫌弃。”
崔令妩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只玉雕的小兔子,拙朴可爱。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我今日来得急,没备见面礼……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崔令仪急了,一把将哥哥拱到旁边,踮着脚尖往崔令妩跟前凑:“大姐姐大姐姐,我最近在学书法,这是我特地给您写的诗!”
她献宝似的从身后抽出一张宣纸,高高举到崔令妩面前,满脸写着“快夸我”。
崔令妩接过来一看,嘴角抽了抽。纸上歪歪扭扭爬着几行字,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群蚯蚓。
内容倒是情深意切:“大姐姐来啦,花儿笑啦,鸟儿唱啦,我们都想你啦。”
她憋了半天,翻遍了肚里那点夸人的存货,愣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只能挤出两个字,温温软软的:“谢谢。”
崔令白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敲了妹妹一个脑嘣,板着小脸道:“就你这笔鬼画符,也敢拿到大姐姐面前献宝?丢人。”
崔令仪捂着脑门,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崔令妩连忙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哄道:“不打紧。你的诗写得极好,情意满满的。字嘛,慢慢练就是了。”
崔令仪这才收了泪,在崔令妩怀里拱了拱,对着哥哥吐了吐舌头——像是在说:看见没,大姐姐抱我了。
屋里因了这两个小人儿,顿时热闹起来。崔令白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的课业,崔令仪叽叽喳喳说她养的小兔子又下了一窝崽,崔令妩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缠得应接不暇。
崔沅坐在上首,静静望着这一幕。
大理寺值房,气氛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