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77)

  他站起身,将结案文书握在手中,语调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少卿办案,向来穷追到底,不肯放过一丝疑点。那是他的本事,我佩服。可我没有他那样的天分,也不做他那样的打算。我只知道,朝廷要的是铁证如山的案子,不是揣测。这个案子,证据链已经闭合,若再拖着不结,外头的闲话只会越来越多——对大理寺不好,对裴少卿,也不好。”

  墨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伯安已经迈步往外走。

  他站在廊下,望着沈伯安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裴砚原来那间公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案上没有卷宗,砚台里的墨渍也已干涸。

  墨辞想起裴砚还在的时候,办任何案子都要反复推敲,从不轻易结案。有一回他忍不住问裴砚:“少卿,您每次都这么较真,不累吗?”

  裴砚正在灯下看卷宗,闻言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他说:“人命关天。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我是在跟死者的冤魂较真。他们不能说话了,我们得替他说。”

  秋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墨辞望着那房间,站了许久。

  御书房里,沈伯安的结案文书被杨内侍呈上御案。皇帝翻了两页,便搁在一旁,没有再看。

  宁王正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把素白折扇。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但凡心里有事,就爱敲扇子。

  此刻那扇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扶手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皇叔,这案子,”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宁王脸上,“依您看?”

  宁王弯唇笑了笑,扇子往那本文书上一点:“若真是如此简单,裴砚也不会落的如今这步田地。”

  皇帝眉尖微皱,若有所思。

  是啊,裴砚之前的奏折写得明明白白——此案涉及地脉、五行、皇室气运,幕后之人所图甚大。他虽因指挥不当、失职被停职待勘,可他呈上来的那几份案卷,字字句句都是心血。

  而沈伯安这份结案文书,轻飘飘的像一纸敷衍。

  “凶手伏法,证据确凿,合议结案。”皇帝念了一遍文书上的结语,笑意不达眼底,“沈伯安这个‘合议’,是和谁议的?是和大理寺的卷宗议的,还是和他自己的乌纱帽议的?”

  宁王没接话,只将那把折扇收拢,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转着。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烛火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朕记得,”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喃喃自语:“裴砚第一次给朕上折子,是三年前。折子写得密密麻麻,连标点都一丝不苟。朕问他,你写这么细,不怕朕嫌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裴砚说——‘臣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人命。’”

  宁王的扇子停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结了。”皇帝将那本文书推到一边,语气带着笃定。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眼不能视,肩不能抬,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他案头的卷宗还高。”皇帝的目光落在宁王脸上,“皇叔……”

  宁王站起身,将折扇别入腰间。他朝皇帝拱了拱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陛下再耐心等等,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峰回路转呢。”

  皇帝挑了挑眉。

  坤宁宫的偏殿,铜炉中的熏香缓缓燃着,一缕青烟袅袅地升到半空,散作无形。

  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在里头啁啾,声音脆得像泉水溅在石头上。

  林晚棠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香气袭人。

  “郡王妃。”

  一个女官从内殿出来,微微欠身,“皇后娘娘请您进去。”

  林晚棠起身,跟着女官穿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坤宁宫她来过几次,每回来都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李玄明总说皇宫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她不知道他要是来了这里,还会不会这么说。

  皇后端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柄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臣妇给娘娘请安。”林晚棠行了一礼。

  “起来吧。”皇后将团扇搁在一旁,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看这身子已经显怀了。郡王走多久了?”

  “回娘娘,两月有余。”

  “两个月。”皇后点点头,安抚道:“江南路远,有时候信走得慢,你别太牵挂。”

  “娘娘,我……”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吩咐道:“都下去吧。”

  殿中的宫女鱼贯而出,领头的女官将门轻轻带上。

  殿内一下子静下来。

  皇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那把团扇,又慢慢摇了两下。

  “有什么事,说吧。”皇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林晚棠跪了下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信纸被她攥了太久,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甚至有些发白。

  “娘娘,臣妇的夫君传回此信,让我务必请陛下过目。”

  殿中静悄悄的。

  皇后摇扇子的手停了,她的心思转了转,李玄明不是被陛下派去江南了吗?会有什么急事,需要用家书给陛下传达?

  她敛去神色,站起身道:“你怀有身孕,先起来。本宫派人去请陛下。”

  皇帝来得比林晚棠预想的快。

  她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密如鼓点,一声接一声地逼近。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阵风裹着御书房才有的墨香和沉水气息灌进来。

  “信呢?”

  皇帝语气里没有平日的从容,冷得像深冬的刀锋,贴着皮肤喇过去,让人脊背发凉。

  林晚棠将信递了过去。

  皇帝的目光从信纸上一行一行扫过,脸色一点一点变沉。长安城歌舞升平,他日日勤勉理政,百官各司其职,可千里之外的边关,竟已战火连天。而本该报信的军报,却被人拦截。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林晚棠不敢直视天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怒。

  殿中只有皇帝来回踱步的声响。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沉默了片刻,皇帝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你做得很好。”

  “赏。”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有担忧,但皇帝没有看她。已经转过身,阔步离开大殿。

  皇后对身边的女官吩咐了几句。女官领命出去,不多时,便捧着几匹锦缎和一对玉镯进来。

  林晚棠谢了恩,接过赏赐。她垂着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皇后柔声道:“你且安心回去吧。”

  “臣妇告退。”

  春熙在宫门外等着,远远看见林晚棠出来,忙迎上去扶她。

  林晚棠的手搭在她的腕上,那手凉得像一块冰,春熙惊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林晚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要的从来不是赏赐。

  她只要李玄明安然无恙。

  秋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那香气太甜了,甜得她鼻头发酸。

  御书房烛火通明,却衬得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有在坤宁宫多说一个字,是因为不能说。皇后宫中,耳目众多。李玄明密旨去边关的事,至今没几个人知道。

  如今李玄明传回的消息,表明裴砚的怀疑是对的:朝中确实有吐蕃的细作,而且位置不低。能拦截军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在长安,不在朝堂?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安排假使团,窃了布防图,如今又挑起战乱,吐蕃真当朕的大唐是软柿子,随意揉捏不成?”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听风。”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听风无声地跪在案前。

  “调朔方、陇右两镇兵马,就近驰援。”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听风一人能听见,“不经中书门下,不经兵部。你亲自去办,不得假手他人。”

  听风叩首,声音沉稳:“属下明白。”

  “还有。”皇帝轻哼一声,声音冷冽:“查。军报是从哪一段开始被拦的,经了谁的手,过了谁的驿,落在谁的案上。”

  “是。”

  转瞬间,殿内只剩皇帝一人。

  他转过身,面朝着墙上那幅舆图。舆图上标着大唐的每一处边关、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

  他的目光落在河西一带。

  “援军不日便到,撑住。”

  九月的长安,晨昏时分已有了浸骨的凉意。街巷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风从终南山下来,穿过坊墙,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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