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指挥着翠翘,将一把圈椅搬到值房不远处的廊下,美其名曰“晒晒日头”。
她裹着银狐裘,揣着小手炉,歪着身子倚在里头,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那扇门扉上瞧,耳朵也悄悄竖着,不放过里头的半点动静。
……静悄悄的。
没有拍案怒喝,没有拳脚相向,连一句高声争执都欠奉。这份不寻常的安静,反倒让廊下候着的几个人心里越发没了着落。
墨辞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也盯着那扇门发怔。
崔令妩终于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问:“墨辞,进去这么久……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她蹙起眉尖,“不是说是死对头吗?难不成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煮茶论诗?”
墨辞挠了挠后脑勺,也是一脸费解:“是啊……照理说,这两位爷碰上面,不说野火燎原,好歹也得乌云压顶。这么安静……”他啧了一声,“是挺瘆人的。”
崔令妩撇撇嘴,暂时将门里头那点古怪的平静按下,话锋一转,问道:“我家寒枝……在牢里没吃什么苦头吧?你们可有对她严刑逼供?”
墨辞连忙摆手:“崔娘子放心,少卿特意吩咐过的,好吃好喝供着,她……好得很。”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心有余悸,“不过话说回来,娘子您是从哪儿寻来这么一位身手了得的护卫?那功夫,啧啧,我是自愧弗如。”
旁边的翠翘抬了抬小巧的下巴,与有荣焉地插话道:“那是自然!寒枝姐姐可是我们老爷和夫人当年精挑细选出来,专门保护小姐的。能不厉害吗?”
崔令妩笑了笑,没多解释。其实她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寒枝的具体来历,只依稀记得是那年大病一场后,阿爷阿娘忧心她的安危,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当时年纪也不大的寒枝。
阿爷只说“此女可靠,武艺高强,定能护你周全”。这些年来,寒枝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早已不仅仅是护卫,更像是陪在她身边的姐妹。
她正想着寒枝的事,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拽了过去。
裴砚率先跨出门槛,玉带束腰,身姿挺拔,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神色。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晴空里——
“来人。”
“金吾卫校尉李玄明,涉嫌谋杀其兄长、淮阳郡王世子李玄德,即刻收押,暂囚于大理寺监牢,候审。”
空气仿佛凝住了。
暖洋洋的日光依旧照着,可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崔令妩半张着嘴,手里的小暖炉差点滑脱出去。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疑心自己是不是晒昏了头。她伸手戳了戳旁边的墨辞,声音都飘了:“墨、墨辞……我没听错吧?他刚说……抓谁?”
墨辞被她戳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可谓精彩纷呈。他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没听错……是李校尉……可是……”他咽了口唾沫,看向裴砚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心底疯狂叫喊:他家少卿到底是不是人?!进去谈了不到一个时辰,单凭一张嘴,就把一个涉嫌弑兄的凶手给……说服了?对方还乖乖束手就擒,等着被押进大牢?!
这简直比话本子还荒唐。
紧接着,李玄明也从门内跨了出来。他面上不见什么神情,只紧紧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扫过院中众人,随即,他便主动走向还迟疑着不敢动手的差役,伸出了双手。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在裴砚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将拘锁套了上去。
裴砚依旧立在原处,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李玄明离去的背影。冬日的斜阳映在他侧脸下,轮廓分明,清冷如玉,看不出半分情绪。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皇城方向传来悠远的暮鼓声。
裴砚自宫门而出,驾马行过渐渐冷清下来的朱雀大街。
路旁茶肆酒铺的灯火次第亮起,众人看着他策马掠过的身影,压低了嗓子议论——
“听说了没?杀了淮阳郡王世子的,竟然是他亲兄弟!”
“啊?不能吧?手足相残……难道是为了爵位?”
“千真万确!裴少卿亲自带人去了郡王府,就在三公子院里,挖出来一把这么老长的刀!”说话的人比划着,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嚯,那血渍都发黑了!”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他面色沉静,恍若未闻,只一夹马腹,驰入渐深的暮色中。
回到大理寺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檐下的灯笼在风里一明一灭,光影不定。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在阶前伫立多时,单薄的衣衫被寒风灌透,微微发着抖。
林晚棠见裴砚下马,立刻迎了上去。她脸色苍白,眼底压着惊惶,声音轻颤:“裴少卿……当真查清楚了么?真的是……他?”
裴砚扫了她一眼,淡淡反问:“你们是夫妻。他做了什么,有何异样——你却……毫不知情?”
林晚棠被他问得踉跄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们算什么夫妻?
新婚燕尔,他待她周到客气,中间似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夜他回来时一身狼狈,失魂落魄,任她怎么问都不肯开口,眼神躲闪着,像一头被人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没过多久,府里便传来世子暴毙的噩耗。
林晚棠猛地伸手,攥住了裴砚的衣袖。
“我……”她仰起脸,声音里已带了压不住的哽咽,“我能见见他吗?”
裴砚垂眸,目光落在她攥紧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缓缓摇了摇头。他手臂微动,衣袖从她指间一寸寸抽离。他再未多言,转身踏上石阶,大步而去。
门内恰有人迎出来,两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和离
“哎哟!”
崔令妩低呼一声,捂着被撞到的脑门,鼻子一皱,抬眼瞪向撞她的人,抱怨道:“裴砚!你怀里揣着什么?硬邦邦跟石头似的,疼死我了!”
裴砚在她撞上来的瞬间已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身形稳了一稳。待她站稳,他便立刻松了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额角上,开口道:“抱歉。”
崔令妩揉着额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一哼刚落下,余光便扫见了阶下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绕过裴砚,走下台阶。
裴砚眉头微拧,侧身对旁边的差役低声吩咐了一句:“跟上去,别让她走远了。”
崔令妩走到林晚棠跟前,歪头看了看她的脸,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林晚棠抬起泪眼,望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又问:“想见你夫君?”
林晚棠只点了点头,泪水便无声地滚落下来。
崔令妩叹了口气,想起寒枝,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林晚棠的胳膊:“别哭了。我侍女也被那个冷脸古板关进去了,我想见也见不着。”
林晚棠没说话,抿着嘴唇,对崔令妩福了福身,转身欲走,背影萧索。
就在这时,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个妇人,玫红锦缎的袄裙裹着丰腴的身子,满头珠翠随她动作乱晃。她一把攥住林晚棠的胳膊,死死扣住,拽着人就往前拖,嘴里尖声嚷嚷着:“丧门星!还杵在这儿丢人现眼?走!跟我回去!”
林晚棠被拽得一个踉跄,挣了一下,没挣开:“母亲!您放开我!”
徐氏扭过头来,圆盘脸上的妆容精致,眉眼间那股子刻薄却像刀子一样往外翻。她啐了一口:“我可当不起你这声母亲!攀了郡王府的高枝儿,就不把我跟你父亲放在眼里了?如今可好——你嫁的如意郎君,成了杀兄的囚犯!”她越说越来劲,嗓门又尖又亮,“你还赖在这儿做什么?等着被牵连下狱不成?赶紧的,带上嫁妆,跟我回府。这桩婚事,必须和离!”
周围已有零星路人驻足,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崔令妩本已转身,听见动静,脚步一顿。她回过头来,看见林晚棠被那妇人钳着胳膊、挣又挣不脱的样子,杏眼一瞪,两簇火苗噌地就窜了上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扯开徐氏的手,将林晚棠往自己身后一带,挡在她身前。她盯着徐氏那张脂粉堆叠的脸——然后抬手。
“啪!”
一声脆响。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徐氏脸上。
徐氏被打得头一歪,发髻上的金钗都斜了,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崔令妩,尖声骂道:“哪里来的小贱蹄子!竟敢打我?!”
崔令妩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抱臂而立,下颌微扬,明明是娇憨长相,此刻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骄矜:“清河崔氏,崔令妩。打的就是你这等满嘴喷粪、落井下石的长舌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