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看着那玉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旁的内侍笑着打圆场:“崔娘子拿着吧,小玩意儿,不妨事的。陆郎君调的香膏,在府里也是一绝呢。”
她这才道了声谢,接过来。
刚踏出那扇朱红大门,崔令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带着哭腔,一把抱住了裴砚。
“儿啊!你可还全须全尾的?公主没把你怎么着吧?”裴夫人双手扳着儿子的肩膀,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确认衣冠齐整,这才拍着胸口顺了口气,“阿弥陀佛,还好还好,为娘这一路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腿都跑细了三分——你说你,怎敢往这虎狼窝里钻?!全长安都知道永宁长公主府里养着一群莺莺燕燕,专缺你这一款!你心里没数吗?”
裴砚被她嚷得额角直跳,低声道:“母亲,只是例行公事。”
裴夫人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忘了——忘了当年你险些被她抢回府去的事了?”
裴砚面色微僵。
裴夫人却不肯放过他,越说越来气,手指戳了戳儿子的胸口:“若不是你投胎投得好,身上披着兰陵裴氏这层皮——她早就断了你的凌云志,折了你的青云路,将你锁在公主府里,当个金丝雀儿日夜消遣去了!”
崔令妩在一旁听着裴夫人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数落,再看看裴砚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扭过头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夫人听见笑声,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崔令妩。她愣了半息,随即无缝切换,脸上泪痕还没干,笑容已经堆了满脸:“阿妩也在啊!正好正好,人多吃饭香。伯母带你去天香楼,他家的八宝鸭,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脱骨,你定然喜欢!”
崔令妩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裴夫人亲热地挽起她的胳膊,边走边压低了嗓子:“你是不知道,砚儿是沾杯就醉。那次宫宴上,若不是他父亲察觉不对,当机立断把人截下……”
裴砚的目光在两人手挽手远去的背影与身后的长公主府朱门之间逡巡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理寺。
裴砚跨进门槛时,墨辞从廊下疾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个礼:“长公主那边,可问出了什么线索?”
裴砚脚步不停,淡淡道:“没有。”
墨辞跟在他身后,语气顿时拔高了半截,“那您这一趟不是白跑了?您说要去长公主府的时候,属下就想劝——那么主是什么人,满长安谁不知道?甭管什么案子,到了她那儿,能问出一句正经话来都算烧高香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裴砚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墨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顺着裴砚的视线往下看——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片刻后,裴砚将手收回袖中,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很平:“是我莽撞了。”
墨辞一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跟着少卿办差也有两年了,这人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谨慎、周密、从不做没把握的事,错了也会分辩几句。这么干脆利落地认下一句“莽撞”,还是头一回。
墨辞回过神来,发现裴砚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珍宝阁那边什么情况?”裴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墨辞正色道:“派去问询的人还没回来。”
裴砚点点头,没再多言。
初春的长安,冬寒渐褪,河畔的杨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王若兰面带笑容、于睡梦中离奇暴毙的消息,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当日,便有两户人家惶惶不安地找上了大理寺。两名少女,一位是国子监祭酒的侄女,一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幼妹,皆在近期以类似的方式笑着“睡死”在了闺阁之中。
当时家中只以为是突发急症或隐疾爆发,虽悲痛,却也未曾深究,匆匆料理了后事。如今听闻王家小姐的事,再一细想,顿时毛骨悚然,连忙前来报案。
大理寺不敢怠慢,挖坟开棺,起尸检验。
案件性质陡然升级。
裴砚带着手下连日奔波,询问家属,核对细节,忙得脚不沾地。然而线索支离破碎,除了那抹同样出现在另两名死者脸上的朱颜醉,暂时找不出更多明晰的共同点或证据。
就在大理寺焦头烂额之际,数日内,竟又接连接到两起报案。
两名正值韶龄的贵女,一位是鸿胪寺卿的千金,一位是安西都护在京的侄孙女,以同样的方式,香消玉殒。
一时间,关于“梦魇索命,朱颜勾魂”的说法,像一阵穿堂风似的,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的交头接耳,化作了高门深宅里的门户紧闭。当家中有妙龄女儿的人家也开始夜不能寐时,这股愈演愈烈的风潮,终于掠过重重宫墙,惊动了九重宫阙。
大理寺。
晨光落在肃穆的官署屋檐上,裴砚带着墨辞等人匆匆走出大门。
恰在此时,一小队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金吾卫,踏着晨光,径直到了大理寺门前,与他们撞个正着。
李玄明抬手示意身后兵士止步,自己上前两步,目光落在裴砚身上,道:“裴少卿,这一大早的,神色匆匆,去何处啊?”
裴砚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李玄明见他不语,也不绕弯子,正色朝皇城方向抱拳一礼,声音清晰:“圣上闻知近日城中连环命案,致使人心不安,谣言四起,深感忧心。特命我金吾卫抽调人手,协助大理寺侦办此案,尽快查明真相,安定民心。”
“裴少卿,往后一段时日,怕是要多叨扰了。”
裴砚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此案影响恶劣,圣上直接干预,遣金吾卫协同,也在情理之中。
他目光在李玄明及其身后的兵士身上扫过,点了下头,语气是一贯的冷淡:“既是圣意,自当遵从。”
不再多言,他转身继续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那便,跟上吧。”
李玄明盯着他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挥手示意:“都跟上!”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空旷的街道上。
西市各色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开始新一日的营生。然而,往日客流如织的珍宝阁前,此刻却是一片冷清。
身材圆胖的掌柜正站在门前,脸上堆着勉强挤出的笑容,试图招揽路过的行人:“这位娘子,进来瞧瞧?新到了南海的珍珠粉……这位郎君,给家中女眷带盒香膏吧?”
行人却纷纷面色微变,加快脚步绕开,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着“就是那家”、“朱颜醉”、“勾魂的”……话语零碎,却如针刺般扎在掌柜耳中。
店里的伙计哭丧着脸凑过来,声音发颤:“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半个人都没进来,再这样下去……”
“闭嘴!”掌柜的低声呵斥,额角青筋跳动,语气惶恐:“那个天杀的胡九!研制的这是个什么催命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队人马已到了店门前。当先一人,绯衣肃容。旁边那位按着横刀、神色冷峻。
掌柜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瞬间又堆起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快步迎上:“哎呦!二位大驾光临,快里面请!里面请!”
裴砚目光淡淡扫过门可罗雀的店堂,并未理会掌柜的殷勤,径直踏入店内,在一张木椅上坐下。
“掌柜的,”裴砚开口,声音带着寒意,“前次大理寺来人问询,尔等信誓旦旦,保证胭脂绝无问题,乃精心研制之上品。如今,长安城内五名闺秀暴毙,皆用过此物。你,还有何话说?”
“哐当”一声,掌柜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少卿明鉴!小店做生意向来本分,那朱颜醉卖出之时,每一盒都是经过检验的,香气、色泽、质地皆属上乘,绝无半点害人之物。”
“小人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售卖毒物啊!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有人嫉妒小店生意!”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倒有几分凄惶之态。
墨辞见状,上前一步,“唰”地一声将腰间佩刀拔出半截,寒光凛冽,厉声道:“还敢狡辩!那研制此物的匠人何在?叫他滚出来回话!”
掌柜的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推搡旁边已然傻了的店伙计:“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面作坊,把胡九给我叫来!快啊!”
店伙计连滚爬爬地往后院跑去。
珍宝阁后巷。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慌里慌张地踩着墙角堆放的杂物,吃力地往墙头上爬。眼看就要翻过去,忽然,一道带着戏谑的冷笑声在下方响起:“哟,这是要往哪里去啊?走正门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