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51)

  三遍家规抄完,乳母还是被遣走了。祖父说,这是替他担的。从那时起,那座废墟便开始垒第一块砖。一层规矩,一层不苟言笑,一层喜怒不形于色。一层一层压上去,将那个想要一只纸鸢的小儿埋在了最底下。

  如今,她又说对了。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东西——那些深夜碾转反侧时压下去的情绪,那些无人处才敢翻出来看一眼的创痕,那些被礼法规矩层层包裹、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废墟——她只凭一首诗,就全看见了。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廊下翠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崔令妩轻轻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裴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潮慢慢压回去。他松开了攥紧的手,指节上的白缓缓褪去,恢复成寻常颜色。他抬起脚,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崔令妩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还带着方才解读诗句时的那份通透与柔软,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看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弯起了嘴角:“呀,你来得倒快。”

  裴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想说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细看的东西你怎么就敢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垂下眼,声音有些哑:“……猫架子在哪儿?”

  崔令妩指了指廊下角落里歪倒的木架,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敛了笑意。

  “裴砚,”她轻声唤他。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裴砚低头,看见自己指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勒痕。他将手背到身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正:“无事。”

  然后他抬步走向那个歪倒的猫架子,蹲下身,沉默地摆弄起来。

  崔令妩斜倚在美人靠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执笔批卷、翻看案牍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柄锤子。指节匀亭修长,攥住木柄时指节微微泛白,松开来血色便缓缓漫回去,一收一放间,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拨弄木条,指尖捻起一根竹钉,在榫眼处比了比,又换了一根——那动作轻巧又挑剔,像是做惯了精细活儿的人,连指尖都带着分寸。锤子起落间,腕骨微转,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一截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小半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崔令妩的目光落在他指尖上,这么一双手,修起猫架子来是这般优雅的模样——

  若是做起旁的来,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别开眼,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全程,裴砚一言不发。

  日头从檐角慢慢滑到西边,光影缓缓移过他低垂的眉眼,移过他微抿的唇角。

  最后一锤落下。

  裴砚直起身,将锤子搁在一旁。那只方才还歪歪斜斜的猫架子,此刻已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处。

  只听头顶海棠树间一声猫叫,一团雪白从天而降——元宝站在枝头,四爪齐扑,直直落在猫架子顶上,架子纹丝未动。它半点不带犹豫,绕着新玩意儿转了两圈,又伸爪子去拨那垂下来的麻绳球,拨得左摇右晃,自个儿也跟着扑腾翻滚,活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崔令妩坐直了些,眉眼含笑,正要开口——

  裴砚已经走过来。他在三步之外停住,垂着眼帘,伸出手,仍是未置一词。

  崔令妩一愣,低头看看他摊开的手掌,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她拧了拧眉,心里犯嘀咕: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放到他掌心。

  裴砚五指一拢,攥紧帕子,转身便走。

  “告辞。”两个字丢下,人已经大步走到了影壁处。

  翠翘端着茶点从厨房里转出来,正好与他擦肩而过,愣了愣,端着盘子走到廊下,一脸莫名:“小姐,那帕子就这么还了?”

  崔令妩望着那道背影,唇角轻轻一弯。

  “他今日不高兴,”她声音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我再逗下去,怕是会适得其反。”

  月色如水。

  烛火跳动着,将案上堆积的卷宗映出一片暖黄。裴砚看了大半个时辰,伸手去摸旁边的茶盏——指尖碰歪了杯壁,茶盏一斜,温热的茶水洇开来,湿了几页卷宗。

  他眉心微蹙,放下笔,伸手去袖中掏帕子。帕子展开的瞬间,他的手顿住了。

  帕子一角,多了一只猫脸。圆滚滚的脑袋,两只尖尖的耳朵,胡须绣得细细密密,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那眼睛最见功夫——用两股银灰丝线掺着,绣成两弯月牙,亮盈盈的,笑得狡黠又得意。

  像极了她。

  裴砚攥着帕子,怔怔地看着那只猫脸。看着看着,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弧度轻浅,像是数九寒天的冰面底下,悄悄冒出来的一抹青痕。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笑烫了一下,倏地回神,眉头猛地蹙紧。他握着帕子,沉默了很久。最终,裴砚仰头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试探

  次日, 西市。

  裴砚今日一身靛蓝圆领澜袍,外罩同色半臂,低调简朴;李玄明则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劲装, 腰间革带束紧, 更显利落。两人站在街角,远远望着对面那间门面不起眼的百味斋。

  李玄明用手肘碰了碰裴砚:“只进去打听魂牵草?不直接拿人?”

  裴砚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半掩的店门,沉声道:“嗯。先以买家身份探探虚实。”

  李玄明有些不耐地扯了扯嘴角:“行行行, 知道了。”

  两人穿过街道,踏入了百味斋。

  甫一进门,一股陈年积尘混合着无数种难以名状气味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熏得李玄明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目之所及,简直杂乱得令人瞠目。高高的货架上塞满了各色瓶罐、布匹、竹器、药材包、甚至还有兽骨、龟甲等稀奇古怪之物。货架之间的空隙、地面、乃至墙角,也都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箱笼、麻袋,几乎无处下脚。

  店铺门口设着一个老旧褪色的木制货台。台后,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翁,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双手交叠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闭目养神。

  李玄明不耐, 大步跨过地上一个歪倒的陶瓮,走到货台前, 屈指“咚咚”敲了两下台面,声音直接:“喂,醒醒!做不做生意了?”

  老翁眼皮颤了颤, 缓缓睁开, 目光扫过李玄明,又移到后面缓步走来的裴砚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才用沙哑干涩的嗓音开口:“客官……要买什么?”

  李玄明单刀直入:“你这里有没有魂牵草?我们想买些。”

  老翁的眼珠在两人脸上又转了一圈,随即缓缓摇头,“没有。”说完,竟又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模样。

  李玄明碰了个软钉子,心头火起:“诶,你这老丈……”他刚要发作,裴砚已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

  裴砚面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轻轻放在货台上,声音温和:“我们诚心求购。若您这里没有,可知长安城中,何处能寻得此物?价钱,不是问题。”

  老翁的眼睛再次睁开一条缝,眯着看了看那金饼,又抬眼看了看裴砚。半晌,他枯瘦如柴的手慢吞吞地伸出,拿起那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直接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里。

  李玄明眼睛瞪大,以为有门。却听老翁揣好金子,依旧用那慢吞吞的调子道:“不知道。”

  “你!”他这回是真怒了,这老家伙分明是收了钱耍人。他猛地探身,一把揪住了老翁洗得发白的衣领,“老东西,敢耍我们?!”

  老翁被他揪得身子晃了晃,却不显惊慌,只是抬起手中那根拐杖,看似随意地往李玄明手腕处一拨,便让他松开了手。

  老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货台后挪了出来,绕过地上堆积的杂物,走到店铺角落一个的旧樟木箱子旁。他弯腰,费力地打开箱盖,在里面窸窸窣窣翻找了好一阵,才摸出一本册子。

  他拿着册子,又慢吞吞走回来,将册子递给了裴砚。随后,重新坐回他的竹椅,双手交叠拄着拐杖,再次闭上了眼睛。

  两人走出百味斋。

  李玄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的灰,也不知是那柜台上蹭的还是方才揪老翁衣领时沾的。他拍了拍衣袍,灰没拍干净,反而留了几道灰白印子。他皱起眉,把手往裴砚面前一伸:“帕子借我一下。”

  裴砚正低头翻看那本册子,闻言眼皮都没抬:“没有。”

  李玄明把手又往前伸了伸,语气揶揄:“没有?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究了——往日至少得揣两三块。拿出来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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