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不再多问,径直跟上。
崔家小院。
晨光正好,洒在庭院里,花木上还带着未晞的露珠。崔令妩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托着腮,向月洞门方向眺望着。
裴砚几乎是冲进院门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到凉亭中那道身影,见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脚步也缓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天青色的短襦,臂间挽着一条石榴红的披帛,在晨风里轻轻飘拂。乌黑的发髻间,系着一根朱红的发带,风起时长带翩然,像一缕捉不住的朝霞。那抹红衬着天青月白,明艳又灵动。
崔令妩瞧见他,眼睛一亮,朝他招招手,声音清脆:“裴砚!快过来!”
裴砚上前,依礼拱手:“崔娘子。”
崔令妩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到石凳上坐下,然后指着靠坐在栏杆边、打盹的翠翘,道:“你快瞧瞧,翠翘是不是病了?还是中了什么邪?这几天一直这个模样,叫都叫不醒,晚上睡得跟……”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跟吃了蒙汗药似的!”
裴砚的眉头再次蹙起,他如今满心都是连环命案,正待婉言表明自己公务繁忙,却听崔令妩紧接着道:“你还记得长公主府的那个陆郎君送我的那盒养颜膏吗?你当时还提醒我不要随便用。我后来拿给郑云澈看过,他说东西是好的,没问题,用料讲究。但我心里总有点嘀咕,就没敢自己用。”
“翠翘这丫头前些日子瞧见了,喜欢得紧,便向我讨了去。然后,从她开始用那香膏起,就渐渐变成这副嗜睡不醒的模样了。”
裴砚越听,脸色越是沉凝。
“香膏呢?拿来我看看。”
“哦,好!”崔令妩应着,起身跑到翠翘身边,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没反应,便伸手在她袖袋、怀里一通摸索。
翠翘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崔令妩很快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你看,”崔令妩将玉盒递给他,语气带着些无奈:“当宝贝似的,天天揣着呢。”
裴砚打开盒盖,里面是乳白色细腻膏体,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心下一凛,立刻报出几样东西:“取干净的白瓷碟、银针、煮过的山泉水、还有蓝矾粉和茜草汁来。”
一旁侍立的小丫鬟连忙跑去取。
东西很快备齐。
裴砚净了手,用小银匙挑出一点香膏,置于碟中,滴入数滴山泉水,用银针缓缓搅动。香膏渐渐化开一些。他随后取来少量蓝矾粉,撒入化开的膏液中,凝神观察。片刻,又用干净银针蘸取少许茜草汁,轻轻点在边缘。
崔令妩紧紧盯着碟中的变化。那液体,在茜草汁滴入的瞬间,接触边缘竟缓慢地、呈现出一种极其淡薄的紫红色。
“是魂牵草。”裴砚语气斩钉截铁,眼底寒光凛冽,“这香膏中,含有魂牵草的萃取物,根据这反应来看,确凿无疑。”
崔令妩眼睛瞪得浑圆,抬手用力拍打起裴砚的胳膊:“裴砚!真的是那个草!长公主府……那个陆郎君……”
她激动之下,手下没个轻重。裴砚被她拍得胳膊微麻,却顾不上这个,他抓住崔令妩还在乱拍的手腕,沉声道:“冷静些。这盒香膏,我需带回大理寺。至于翠翘,找个大夫瞧瞧,今后不再使用此物,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看着崔令妩亮得惊人的眼睛,顿了顿,“你帮了大忙。”
崔令妩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裴砚刚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她。他略一沉吟,问道:“想去吗?”
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小碎步快速贴近他,声音雀跃:“好啊!”
两人并肩往院门外走去,日光从廊下斜斜地漏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处。她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指节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
崔令妩垂下眼,瞥了瞥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手,眼珠咕噜一转。下一瞬,她的手便钻进了他的掌心,五指一收,牢牢牵住。
裴砚浑身一僵。他蹙起眉,偏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仰起脸来冲他笑。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能怎样?
他不能怎样。
裴砚沉默了一息,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到院门为止。”
崔令妩嘴角的弧度又翘上去几分。她没再说话,脚步轻快,像是得胜的将军牵着俘虏回城。
小院不大,从凉亭到院门,不过几十步路。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变得格外地长。裴砚指尖蜷了蜷,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她的手好小。整只都被他裹在掌心里,微微发着烫。裴砚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发现,原来心跳声是可以传到指尖的。
他垂着眼帘,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又慢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遇袭
大理寺公廨。
气氛肃杀。
陆笙跪在堂下, 脸色苍白,衣衫略显凌乱,但神情却竭力维持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无辜。他低垂着眉问, 声音带着委屈:“裴少卿, 陆某一介伶人,蒙公主殿下收留,平日不过钻研些胭脂水粉, 讨殿下欢心罢了。那盒赠予崔娘子的香膏,确是陆某所制,用的皆是上好材料。陆某绝无半点害人之心。”
“什么魂牵草……陆某连它长什么模样都未曾见过,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香膏之中,定是有人陷害。请少卿明察啊!”他言辞恳切,泪光盈盈,端的是一副受尽冤屈的柔弱模样。
裴砚面无表情,只朝一旁侍立的士兵微微颔首。一人上前,将东西扔在陆笙面前的地上。
“此物,”裴砚的声音清晰地砸在公堂上,“是从你所居的厢房暗格中搜出。经比对, 与古籍所载魂牵草形态完全吻合。陆笙,你体何解释?”
陆笙低头看着那干枯的植物残骸,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问神里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他瘫软在地, 声音发颤:“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我从未见过!少卿,定是有人栽赃!”
裴砚冷冷一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笙惨白的脸, “香膏是你亲手所制,魂牵草干枝藏于你房中暗格。证物一件件摆在你面前,你却始终一生三不知。陆笙,你是觉得本官好糊弄,还是认为这大理寺的刑具,撬不开你的嘴?”
公堂两侧肃立的差役与金吾卫,身上佩刀与甲胄似乎都随之散发出森然寒意。
陆笙被那目光和话语中的凛冽惊得浑身一颤,问泪终于真的滚落下来,不再是故体姿态,而是混杂了恐惧与困惑:“我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香膏的原料都是我精心挑选的,经手之人有限……这草……我从未碰过啊少卿!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啊!”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急匆匆跑入公堂,“禀少卿!长公主……长公主驾到!已、已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华丽而怒气冲冲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公堂门口,珠翠环绕,锦衣耀目。她人未完全踏入,凌厉的叱喝声已先劈头盖脸砸了进来:“裴砚!你好大的胆子!”
永宁满面寒霜,凤目含煞,径直闯入公堂,目光扫过跪地颤抖的陆笙,作终钉在端坐上首的裴砚身上:“趁本公主不在府中,你竟敢派人搜查我的公主府,擅拿我府中之人。谁给你的权力?你问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本公主!信不信我即刻去皇兄面前,参你一个滥用职权、构陷皇亲之罪!”
她气势汹汹,身边还伴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容貌俊美的年轻郎君。那郎君扶着公主的胳膊,轻声细语地劝慰:“公主息怒,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且听裴少卿如何说……”
在公堂侧面屏风后的崔令妩,以手撑着脑袋,心里念道:是那位长相极美的郎君,听说他是公主身边作得宠的一个。
公堂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裴砚抬手见了个礼,字字铿锵:“陆笙涉案,物证确凿,且其房中发现魂牵草干枝。本官依《唐律》职制篇、贼盗篇相关律令,按律缉拿审讯,程序正当,有何不可?”
“朱颜醉与魂牵草合用可致人猝死。如今,此二物,皆现于公主府邸。本官尚未请公主就此事体出解释,您反倒亲临公堂,扰乱审讯。不知陛下若知晓公主此行,会体何感想?”
他缓缓眼身,转向皇城方向,肃然拱手:“陛下心系命案,忧心百姓安危,特旨命金吾卫协理此案,严查到底,以安民心。公主今日之举,不知是视陛下旨意为无物,还是以为,公主府的颜面重过朝廷法度与数条无辜人命?”
永宁被他这番话语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伸手指着裴砚,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
她身边的郎君见状,连忙更紧地扶住她,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安抚:“公主,裴少卿也是职责所在。此处毕竟是公堂,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可好?莫要在此争执,失了已面……”他一边劝,一边不着痕迹地拉着公主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