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可如何是好?”春熙急得眼圈都红了。
李玄明看得心焦,一把夺过药碗:“我来!”他学着春熙的样子舀起一勺,用勺沿去撬林晚棠的唇缝,试了几次,勺子在半空颤了又颤,药汁洒了他一手,依旧徒劳。他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急得攥紧了勺柄。
崔令妩站起身,踱到床边,摸着下巴,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你会不会喂啊?”
他没好气地瞪她:“你会?那你来!”
崔令妩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撇撇嘴,一字一顿:“你没看过话本子吗?这种时候,用勺子哪能喂得进去?”
李玄明蹙眉,不耐道:“那用什么?”
崔令妩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缓缓吐出两个字。
“用嘴。”
“噗——咳咳咳!”
屏风外头,裴砚一口茶呛了个正着,捂着嘴闷声咳起来。茶盏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角,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崔令妩听到动静,也懒得理会李玄明了,转身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挨着裴砚坐下。春熙红着脸,手足无措地退了出去。
裴砚正用帕子拭去唇角的水渍,抬眼见她出来,便将帕子往案上一搁,努力板起脸道:“大庭广众之下,言语还当持重。”
崔令妩给自己也斟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侧过身微微倾向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裹着一丝促狭:“那依你的意思——私底下,就可以……畅所欲言了?”
裴砚刚平复的呼吸又乱了半拍。他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嘴唇动了动,竟一时分不清她是在逗他,还是在认真问他。
他方才那句话,好像确实可以被曲解成这个意思。
内室中,李玄明盯着怀里昏睡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饱满的唇瓣上。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热意从心底直窜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把心一横,闭眼,仰头,灌了一大口药汤进自己嘴里。
然后他一手轻轻托起林晚棠的下颌,俯下身,以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绝,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触到的那一瞬间,李玄明倏地瞪大眼睛。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心怦怦直跳。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响——好软。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个念头,嘴里的药汁便被堵在了唇齿之间,进不去,出不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调整角度,结果那口药汁在林晚棠紧抿的唇上一撞,原路返回,他下意识一咽——全吞了。
苦。
苦得他五官瞬间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了死结,鼻子眼睛往一处挤,整张脸扭曲得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屏风外传来一声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笑。崔令妩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笑得直抽抽。
她自己看还不够,伸手去拽旁边正襟危坐的裴砚,扯着他的袖子使劲往下拉,气声道:“裴砚你快看——那个傻子,他自己喝了!哈哈哈……”
裴砚坐得像一尊入定的石像,目不斜视,将非礼勿视贯彻到了极致。崔令妩拽他袖子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下颌线绷得死紧,硬是没有往屏风那边看一眼。
崔令妩见他纹丝不动,视线从屏风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正要再说什么,裴砚却忽然起身,大手一伸,稳稳扣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椅子上带起来。
“哎?”崔令妩一愣,已被他半拉着跨过门槛,来到廊下。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她站稳了,不满地跺了一下脚,仰脸瞪他:“你拉我出来干嘛?正看到关键处呢——他又含了一口,这一口不知道能不能成,你就把我拽出来了!我要是错过了什么精彩……”
她还要回头往门里钻,裴砚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廊柱上一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荒唐
崔令妩被他按在柱子上, 也不挣扎,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她等着他开口, 无非又是那套“非礼勿视”的老话。可等了几息, 他却只是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她眉梢微挑,正要调侃他两句, 裴砚却忽然松了手。他别开脸,目光投向院落中沉沉的夜色,语速也比平日快了些:
“当时母亲去林家提亲,并非是我属意林晚棠。她在林家处境艰难。我想着让母亲帮她说一门亲事,好叫她脱离林家那个……狼窝。可母亲会错了意,以为是我要娶。仅此而已。”
崔令妩“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却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往他心上碾:“所以,为了帮她脱困,娶她也可以——”她往前迈了一小步,“那如今轮到我, 怎么就不行了?”
裴砚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时是我思虑不周,行事草率。正因为错过一回,才不能……”
她一步步靠近, 将他逼得下意识后退, “你不是喜欢姜妩吗?不是对她念念不忘吗?”
崔令妩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容他闪躲:“我不是和她很像吗?你成日对着我这张脸,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为所动?”
裴砚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咚”一声轻响,撞上了廊柱,退无可退。廊下的灯笼光线昏暗,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长安城里关于你的传闻,我听得多了——不近女色,端方自持,律己严苛。可从你见到我的第一面起,你待我便是不同的。不是么?”
崔令妩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指尖轻点在他心口上:“裴砚,我不在意这份不同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姜妩也好,令妩也罢,不都是阿妩?”
“阿妩”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轻如叹息,却狠狠砸在裴砚心湖最深处,激起惊涛骇浪。
他呼吸骤然急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心底无声地呐喊着:你就是姜妩啊!我念了那么多年,愧疚了那么多年的姜妩。
可他不能说。真相未明,危险未除,他不能将她再次拖入当年的腥风血雨。
他猛地抬手,掌心抵住崔令妩还欲贴近的肩膀,将她推离了一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够了!”
崔令妩被他推开半步,也不恼,静静地看着他。
“姜妩……那年才九岁。我对她是愧疚,是亏欠。”裴砚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裴砚倒是想问问崔娘子,你屡次言及嫁娶之事,当真是心悦于我?”
不等崔令妩回答,他已自问自答:“不是。你想嫁的,是出身兰陵裴氏、门第清贵的裴砚;是官至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的裴砚;是……”他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直视,语速很慢:“容貌……或许还算过得去的裴砚。”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头看她,眼底那层霜色薄薄地覆着,一针见血地道:“若我没了这些,你还会选我吗?”
夜风穿过廊下,带来刺骨的凉意。崔令妩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裴砚叹息一声,嗓音低哑:“崔令妩,我不是开在枝头的花,由你随意攀折把玩。你想要——便连根拔走,少一寸,都别碰。”
她怔忪片刻,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裴砚的视线,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了然的疏淡,“原来裴少卿要的,是一颗真心。”
“抱歉。我生于锦绣丛,长于绮罗间。这世间诸般苦楚,自有旁人去尝。至于那牵肠挂肚、易损柔肠的男女之情……我既不必,亦不愿涉足。”
说完,她不再看裴砚瞬间僵住的神情和眼中碎裂的微光,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进了廊外的夜色中。
裴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心底浮起一声自嘲的冷笑——
所以,她是可以这般轻易就不要他的。
荒唐。
案情扑朔迷离,真凶隐匿在侧,林晚棠刚遭袭击,桩桩件件都迫在眉睫,他竟然在这里,为了几句儿女情长的争论,心神大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他抬步便离开了廊下,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裴少卿留步。”
裴砚驻足回身,见是翠翘。她快步走近,将一物件递了过来:“这是奴婢方才在温泉池畔拾得,小姐担心是那袭击者遗落,或许对案情有用。”
他接过,微微颔首:“有劳。”
裴砚仔细看去,是一只小巧的铜制物件,形似莲台,只有指甲盖大小,中间有孔,边缘錾刻着细密的梵文纹样。
墨辞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近前,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少卿,这东西……看着像是寺庙里,佛前供奉的长明灯上,拆卸下来的莲台底座小饰?”
裴砚眸色一深。
“若是那贼人落下的,难道他藏身在寺庙之中?”墨辞推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