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任由她扯着,沉默地跟着她的力道挪了几步,青石板路上落下两串轻重不一的足音。
崔令妩边走边嘀咕:“既然你们一定要让阿棠去——那行,我陪她一起。”
裴砚脚步倏地顿住,眉头骤然锁紧。
他这一停,拽着他袖子往前走的崔令妩猝不及防,被那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回身,直直撞进了他怀里。额头正正磕在他下巴上,两人俱是一声闷哼。
“哎呦!”崔令妩捂着额头弹开两步。
“你……”崔令妩甩开手里的袖子,仰脸看他,抱怨道:“你突然停下来做什么?我这脑袋又不是铁打的,你这下巴怎么也跟石头似的——整个人就没一处软的地方吗?”
话音还没落稳,她的视线却恰好擦过他的嘴唇,忽然就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嘴。
——那里瞧着,倒像是软的。
这个念头刚探出头,她便猛地一蹙眉,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声:崔令妩,你可长些记性。已经谈崩了,莫再被这张脸蛊了去。
她倏地移开目光,故作从容地掸了掸袖口,将那点旖旎的心思一并掸了个干净。
裴砚见她捂着额头还能一气呵成地数落这么长一串,眉间那点忧色淡了些。他想抬手去查看她额头的状况,手臂刚抬起一半,却又生生顿在半空,指尖微蜷了一下,终是缓缓放下。
他只望着她,声音比平日低柔了些:“抱歉。可是撞疼了?”
崔令妩没说话,抱臂轻哼一声。
沉默了片刻,裴砚才道:“此事是她主动请缨不假,你若要同去——”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不可。我的计划里,没有你。”
崔令妩明显一愣。
她抬起头来看他,想骂他几句,又觉得骂什么都是轻的。最后只是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淡的:“行。我不过是个添乱的人,哪儿能往您那金贵的计划里搁。”
她顿了顿,语调里带着刺:“你们把阿棠好端端地带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就去大理寺门口拉条幅,上书八个大字——‘裴砚办案,专坑熟人’。”
裴砚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他眉心不自觉地拢起,心思转了几转:她在恼我?为何?因为不让她去?
见她要走,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一点急切:“此次布局,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郡王妃身边,明里暗里安插的人手皆是精锐,李玄明亦会亲率金吾卫策应,层层防护,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去了,我需额外分神留意你的安危,于既定计划无益,更可能因多生变数而徒增风险。我没有别的意思……”
崔令妩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认真思量他方才那番话。
巷口偶有行人经过,带起细微的风,轻拂起她颊边的碎发。片刻,她重新抬起眼,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明白了。还请裴少卿…务必将阿棠平安带回来。”
说完,她微微屈膝,对他行了个标准的礼。然后转过身,步履平缓地往前走去。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崔令妩脚步一顿,回过身来。裴砚站在原处,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声音。她等了片刻,见他仍不言语,眉梢微挑,露出疑惑的神情。
裴砚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叫住她。话就那么冲口而出,拦住了她的人,却拦不住词穷的窘迫。隐在袖中的手已死死攥紧,指节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几息,方才寻到一句勉强能立住脚的话:“此次计划周密……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崔令妩柳眉一蹙。
原以为他叫住自己,或许是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却不想是这一句。她心头很不是滋味——他这是在兴师问罪?
她缓缓开口,语气倒还算平顺:“我要回家了,去郡王府同阿棠道别时,正巧听李校尉提了几句。并非刻意打听。”
裴砚身形一僵。
街市上的喧嚣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他望着墙根下一株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哑:“……什么时候走?”
崔令妩歪了歪头,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却什么也看不到。
“本来是定在明日的。”她说,“可如今阿棠要去涉险,我不放心。左右也不差这几日,等此案了结再走也不迟。”
裴砚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只吐出两个字:“……珍重。”
崔令妩笑吟吟道:“裴少卿亦是。”
她不再多言,很快便消失在那片熙攘里。
裴砚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截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口上。他伸出手,指尖在那褶皱上轻轻抚过,神色尽是怔忡与落寞。
握笔时力透纸背的一双手,却挽不住一道近在咫尺的影子。想说的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不想放的人,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连唤她一声的勇气都攒不够。
到头来,只留下这截皱巴巴的袖口——仿佛是她来过、闹过、又走了的唯一证据。
裴砚忽然笑了笑。
笑自己明明已是满目荒芜,方才居然还在同她谈什么“周全”、论什么“计划”。他护得住一局棋,护得住一座城,却护不住自己这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疼得毫无章法的心。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人来人往的街市。
春日依旧,长安依旧。
只是那个会拽着他袖子、仰着脸冲他笑的人,方才连一个回头的停顿都不曾多给,便这般利落地抽身而去。
他动了动嘴角,道了声:“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下药
淮阳郡王妃出城上香的仪仗颇为壮观, 华盖如云,仆从如织。这般排场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
“啧, 前几个月还在继母手底下战战兢兢讨生活, 转眼就成了尊贵的郡王妃,这命格……”
“可不是嘛,看来小郡王对这位王妃很是上心呢, 瞧瞧这阵势……”
议论声被车轮辘辘与马蹄轻响掩盖。队伍穿过城门,沿着官道,缓缓驶向香火鼎盛的云隐寺。
钟磬悠扬。
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林晚棠一身丁香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由春熙扶着,在蒲团上盈盈跪下,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地拜了三拜。日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光晕。
殿内寂静,只有和尚诵经的袅袅余音。
无事发生。
拜罢起身, 林晚棠领着春熙,沿着寺中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 看似随意观赏着两侧的碑刻与花木。
春熙手中挽着装有香烛供品的提篮,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趁着无人近前,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王妃, 都这个时辰了,寺里香客都快散尽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林晚棠脚步未停,目光掠过不远处一片更为幽深寂静、游人罕至的竹林, 声音平稳:“许是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去那边走走。”她抬手指向竹林深处。
主仆二人转向竹林小径。
茂密的竹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陈年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更衬得周遭一片幽寂,连鸟鸣声都稀疏了。
刚入竹林不过十来步。
斜刺里,一道迅疾如电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一丛凤尾竹后爆射而出。
林晚棠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她侧后方伸出,将她狠狠往后一带。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裹入一个坚实炽热的怀抱。
几乎同时,“锵”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她耳畔炸响。
李玄明一手紧紧揽住她,另一手持剑,精准地格挡住了那致命一击。剑身震颤,映出他此刻冷峻如冰的侧脸和眼中凛冽的杀意。
埋伏在四周的差役与金吾卫瞬间从各个隐蔽处涌出,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那人一身灰衣,脸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狠戾决绝的眼睛。见形式不妙,毫不恋战,手中短刃舞出一片寒光,撕开一道缺口,身形矫捷,朝着后山草木更深处疾掠而去。
“追!”领头的一声令下,大部分人手立刻衔尾急追。
李玄明依旧紧紧将林晚棠箍在怀中,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晚棠惊魂甫定,握住他依旧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声音有些发软:“……你不去追吗?”
他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但手臂依旧环着她。
李玄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未消的余悸,有翻涌的怒意。他收剑入鞘,将佩剑随手抛给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春熙。
然后,他弯下腰,在林晚棠的低呼中,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哎!”林晚棠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上飞红,声音发颤:“我…我可以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