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的忮忌、狭隘与狠毒,害得我家破人亡……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散了!!”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姐姐一生爱香,钻研香道,最后却因香获罪,含恨而终……那我也用香!用这世间最甜美、也最致命的香气,让你们也尝尝,痛失所爱、骨肉分离是什么滋味。哈哈哈哈哈……”
“你……你这个疯子!还我女儿命来!!”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挣脱了自家夫君的阻拦,扑上前,狠狠掴了陆笙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刺耳。
陆笙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鲜血的笑意,盯着王夫人:“她教你们一场,你们却要她的命。那我便教教你们——什么叫做以眼还眼,以命还命。至于你们的女儿……就当是替你们这些不配为人的母亲,还的债。”
差役们急忙上前,将王夫人与陆笙隔开。
回廊下,崔令妩的眉头越拧越紧。她听完陆笙那番泣血般的控诉,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袖口。
片刻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进了公堂。
“别把自己说得多么大义凛然。”
众人纷纷转头。崔令妩不紧不慢地跨进来,面色沉静,眼底却烧着两簇冷冷的光。
陆笙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面色惨白的夫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笙,你说要让她们尝尝痛失所爱、骨肉分离的滋味——那我要问你一句。这些夫人有父,有夫,有子。她们的父亲是手握权势、翻云覆雨的世家族长;她们的丈夫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朝廷命官;她们的儿子是得天独厚、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这些人才是她们安享尊荣、有恃无恐的依仗。你要报仇,为何不冲着他们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冷刃,剖开了满堂的嘈杂。
“因为杀他们太难。”
她替陆笙答了。
“世家族长出行有护卫随行,朝廷命官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不了他们。她们的儿子有侍卫环绕,有家族庇护,你也动不了。所以你把刀对准了谁?”
她顿了顿,目光如霜,扫过陆笙那张渐渐扭曲的脸。
“你挑了五个姑娘。五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她们没有护卫,不出深宅,最好下手。她们唯一的错,就是投胎在了那些夫人腹中。”
“这便是你的‘以眼还眼,以命还命’?”
崔令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满是透彻骨髓的轻蔑。
“你不敢向真正的仇人挥刀,却把屠刀对准了最无辜、最没有还手之力的人。你挑了最简单的目标,做了最残忍的事,到头来,还要打着为你姐姐报仇的旗帜,把自己妆扮成一个悲壮的复仇者。”
“你说你姐姐一生骄傲,凭本事立足,含恨而终。那我告诉你——若她泉下有知,看见她唯一的弟弟,用她的名义,杀害了五个与她当年一样无辜的姑娘,她不会欣慰,不会感动。”
崔令妩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字字如冰:
“她只会对你嗤之以鼻。”
满堂死寂。
王夫人忘了哭,怔怔地望着堂上那个身量纤纤的少女,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郑云澈望着崔令妩的眼睛里像落了星星,亮得不像话。差役们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崔娘子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始终沉稳如山的裴砚,此刻手指微微收紧。他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神。他知道她聪明,知道她敏锐,却不知她还有这样一副冷冽如霜的铁骨。
他垂下了眼睫,掩住了眼底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灼热。
永宁一直歪在椅子里,支着下颌,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散漫姿态。此刻,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看了崔令妩好一会儿,那双懒洋洋的凤眼里,一点一点地浮起了笑。
随即,她轻轻“啧”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侍女道了一句:“崔家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比本宫还会教训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不过——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冤冤相报,循环往复,终究酿成了这场牵连数家、鲜血淋漓的悲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停职
风日晴和, 天光如洗,案子真相大白,林晚棠也总算安然无恙。
翠翘跟在崔令妩身后, 忽然歪了歪头:“小姐, 苏菱与陆笙……究竟是怎样的牵绊?竟叫她将一条命,说舍便舍了?”
崔令妩“啧”了一声,脚步不停:“谁知道呢。无非是落魄侠女遇着个搭把手的恩公, 一颗心便捧出去了,命也豁得出去。这话本子里写了百八十回,回回都有人当真。”
她话音未落,步子却滞了一瞬。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撩起一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声音里带出一缕倦意:“可见情爱二字,轻易沾不得。”
话出了口,她自己却怔了怔。
脑中蓦然浮起公堂上那帧光景——满室嘈杂纷乱,她抬眼,正正撞入一双眼眸里。
裴砚在看她。
那双惯常冷清的眸子里, 好似盛着什么炽热的东西。他看得极专注,一瞬不瞬, 可那专注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哦,她欠了欠身, 说了一句“失礼了”, 转身便走。
崔令妩倏然醒过神来,重新迈开步子,声气已换回平日的轻快:“回府。饿了。”
数日后。
春日的气息愈发浓郁。早朝方散, 身着各色官袍的百官公卿踏着金色的朝阳,缓步迈下汉白玉的宫阶。暖风拂过,裹着御沟边新开的棠梨花香,一路飘到承天门外。
裴砚落在人群后头,步履不紧不慢,身姿依旧肃然,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敬之。”
裴砚驻足,转身对着来人恭谨一揖:“老师。”
唤住他的是吏部侍郎韦温,一位气质儒雅清矍的官员,亦是裴砚年少时的授业恩师之一。
韦温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缓行,语气惋惜:“此案你处理得极好,抽丝剥茧,直指核心,更难得的是稳住了局面,未使恐慌蔓延。陛下在朝会上亦多有褒奖。”
“只是……王侍郎、周寺丞几位大人,毕竟痛失爱女,悲愤难抑,联合上书,言辞激烈。陛下虽知你乃为查案不得已而为之,但擅动遗体一事,于礼法人情确有亏欠。如今罚你停职一月,小惩大诫,亦是安抚之意,你……莫要往心里去。正好借此机会,好生歇息。”
裴砚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怨怼,颔首道:“学生明白。未经遗属首肯便行剖验,本就是我行事有欠周全,理当领罚。停职反省,亦是应当。”
韦温见他如此通透,欣慰地点点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朝中琐事,方才在宫门外各自离去。
西市,琅嬛阁。
店铺门前人声鼎沸,比往常热闹了何止数倍。崔令妩应郑云澈之邀前来,见到这场面也吓了一跳。
郑云澈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澜衫,站在店铺前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手里举着一只精巧的琉璃瓶,正口若悬河地向众人推介:
“……诸位!静一静!此乃我琅嬛阁耗费心血,新近研制出的玉容露。取天山雪莲初蕊之精粹,合南海珍珠母贝之粉润,佐以古方秘制,最是滋润养颜,净白肌肤。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众多女客,朗声道,“此物功效,已得大理寺裴少卿亲验!绝无任何不妥,各位可放心购用。”
“裴少卿亲验?”“真的假的?”“裴少卿都说好,那定然是极好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许多人的眼神立刻变得热切起来。
崔令妩却是一愣,秀眉微蹙,满心纳闷:裴砚何时验过这玩意儿?他那种人,会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郑云澈一眼看见她,眼睛一亮,连忙从台上跳下来,将她引到店内相对安静的角落,脸上还带着方才宣讲时的兴奋红晕。
崔令妩低声问道:“他何时给你验过这个?”
郑云澈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当然没验过。不过嘛……裴少卿在长安城闺秀贵妇、乃至寻常百姓心中的名头,怕是比永宁长公主还好用。刚破获了这么一桩大案,风头正劲,人又长得那般……咳,总之,就是个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再说,我可是帮了他不少忙,他的名头借我用用也无不可吧。”
崔令妩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郑云澈说道:“你真是鬼精鬼精的。连他的主意都敢打,小心他知道了,找你算账。”
郑云澈不以为意,笑嘻嘻道:“我这也是在帮他扬名呢!说不定还能助他早日寻得一门好亲事……”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崔令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