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71)

  马车在院门口停稳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巷口的石阶。崔令妩撩开帘子,正要下车,动作却忽然顿住。

  院门外立着一道笔直的身影。裴砚不知站了多久,发梢还有些微潮,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湿意。

  他抬眼望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花朝(1)

  崔令妩的脚步在车辕旁停了一瞬。随即她走上前, 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客气:“裴少卿。有事?”

  裴砚的唇微微动了动,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又蜷了一下。沉默了半晌, 他才开口:“案件已结。你不日便要启程。早前许你的谢礼,我尚未践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她:“你想要什么?”

  崔令妩别过脸去。

  “裴少卿之前从拐子手里救了我。一命抵一礼, 那谢礼便算抵过了。往后……”她顿了一下,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搁了搁,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我两不相欠。”

  裴砚的身形晃了晃。

  暮色落在他脸上,将他面上的表情罩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抵在掌心,硌得生疼,可那份疼压不住心口涌上来的酸涩。

  两不相欠。

  她说两不相欠。

  崔令妩等了片刻,没有听见回应,便抬步欲走。她刚迈出一步,面前便多了一道影子。

  裴砚脚步一挪, 挡住了她的路。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垂下眼帘看她, 眉间那道褶皱压得极深,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不可。”

  崔令妩抬起头,蹙着眉瞪他。

  “君子重诺, 岂可轻废。”他说这话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份刻意端出来的方正,在他泛白的指节上露了馅。

  崔令妩气呼呼地仰着脸,胸口微微起伏。她瞪着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半步也不肯退——她往左,他便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像一道沉默的墙,唯一的本领就是站在那里,不让她走。

  良久。

  崔令妩终于败下阵来。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行。两日后花朝节,你陪我同游曲江。”

  裴砚怔了一息,薄唇微启:“我……”

  他低垂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忽然泄了气:“……能不能换一个?”

  崔令妩眉头拧得死紧,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半天,像是想骂他,又找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她只咬着后槽牙,吐出四个字:“爱去不去。”

  然后她伸出手,往他胸口一推,像是要把方才所有的闷气都推到他身上去。裴砚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她已大步跨进院门。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裴砚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深深的蓝里。

  花朝节当日。

  长安城像被谁用一整瓢春光泼醒了似的,满城的花都赶着这一天开。街巷两旁扎着彩棚,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满街跑,辫子上簪着半开的桃枝。

  郡王府。

  食案上粥点精致,林晚棠小口啜着杏酪,却觉身侧视线如有实质。她搁下瓷碗,执起绢帕按了按唇角,终是忍不住侧首:“我唇上沾了东西?”

  李玄明正支着下颌,目光有些发直,闻言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挪开眼:“没有。”起身时玄色锦袍拂过凳沿,“你快些用,马车已备好,我在外头等你。”说罢竟有些仓促地转身出去。

  林晚棠望着那僵硬的背影,疑惑地蹙起眉,转向身后侍立的丫鬟:“春熙,这段时日……你可觉着王爷有些古怪?总似在瞧我的嘴。”

  春熙攥着衣角,脸颊飞起两团红云,欲言又止。

  “说呀。”林晚棠温声催促。

  春熙眼一闭,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日您昏迷不醒药灌不进王爷急坏了就……就用嘴渡给您了奴婢不是故意隐瞒的!”说完深深垂首,耳根都红透了。

  林晚棠明显愣住了。

  指尖捏着的绢帕悄然滑落,轻飘飘覆在裙裾上。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征兆地从耳后漫起,顷刻染遍了双颊。

  曲江畔。

  春寒料峭,却挡不住满城倾出的喧闹。两岸烟柳初萌,杏花如云似雪,缀着晶莹雨珠,风过时簌簌落下碎玉般的花瓣。

  空气里混着新翻的泥土气和水边飘来的草叶香。远处有人在试纸鸢,线扯得长长的,纸鹞子在湛蓝天幕上荡来荡去。

  游人衣香鬓影,笑语声与卖花担子的叫卖声汇成一片软融融的春潮。

  崔令妩裹着件绯色织金锦披风,立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杏树下,远远望见熟悉身影,便挥起手:“阿棠!”

  林晚棠与李玄明并肩而来,她挽住崔令妩的手,低声嗔道:“他非要跟来。”

  崔令妩乌溜溜的眼珠在李玄明身上一转,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正好,裴砚也来。”

  两人面上俱是愕然,“他会来这等喧嚷之地?”

  话音未落,却见崔令妩眸子倏然亮起。她踮起脚尖,朝着不远处石径尽头挥动臂膀,嗓音清越:

  “裴砚——这里!”

  两人循声望去。

  漫天霏微烟雨与缭乱花影之中,一道清癯身影徐步而来。

  裴砚着一身雪青色的圆领襕衫,广袖随风轻拂,腰间束着简素的绦带,缀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如此素淡的衣色,行走在这姹紫嫣红、绮罗遍野的春光里,如一段冷泉泻入暖潭,一痕皎月浮出云海,有种洗尽铅华、孤清自照的夺目。

  春风颇劲,吹得杏花乱雪般扑向他周身。几瓣沾惹在他肩头,更多则萦绕飞舞,似恋恋不舍。他步履从容,身姿如竹,行走间自带一种端凝沉稳的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裴砚行至近前,对着李玄明与林晚棠,依礼微微颔首。

  崔令妩看着他被花雨晕染得少了两分冷峻的眉眼,清执依旧,却因这漫天柔软的春色,莫名添了三分可亲。

  她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她对这张脸当真是没有半分抵抗力。

  崔令妩在心里把自己从里到外批判了一遍:你可真出息。是谁说的两不相欠?

  是她。

  可现在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的,也是她。

  裴砚扫过喧嚣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崔令妩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嗯,触感微硬,果然是绷着的。

  “我是让你来陪我游玩,能不能别绷得跟根木头似的?”

  裴砚一愣,话头噎在喉间,眉头蹙了一下,似要解释:“并非……”

  崔令妩懒得听,转身偏走,“行,你若不自在,回去便是,不必勉强。”语气里的疏冷和赌气,比这春寒还料峭几分。

  林晚棠忙提着裙摆跟上:“阿妩,你慢些……”

  李玄明朝裴砚夸张地做了个的鬼脸,然后高声唤道:“晚棠,阿妩,等等我!”

  春风喧嚣,杏花微雨。

  裴砚独自立在原地,静默了两息,终是松开指节,抬步跟了上去,步履依旧稳当,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无可奈何的认命。

  前方彩棚相连,笑语喧天。有设了雅座供人品茶听曲的,也有摆了各色游戏摊子吸引人的。

  崔令妩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很快被一个“射覆”游戏的摊子吸引。所谓“射覆”,是猜覆盖之物,往往需要点急智和联想,在文人中颇受欢迎。

  崔令妩拉着林晚棠凑过去。摊位面前倒扣着几个陶碗,让人猜下面放了何物。

  已有几人猜错,赔了彩头。

  她看了两轮,拽了拽裴砚的袖子:“这个你能不能猜中?”

  裴砚看向那些陶碗,目光平静。

  李玄明挤过来:“这玩意儿靠的是灵光一闪,裴砚那一板一眼的脑子,怕是不行。”

  他笑嘻嘻地说,“不如我来猜?”

  崔令妩没理他,摇晃着裴砚的袖子:“试试?裴砚~”

  裴砚沉默片刻,在摊主又一次扣好碗,并给出提示“此物生于土,成于火,常伴君子”后,他缓声道:“可是茶盏?”

  摊主掀开碗,果然是一只小巧的素瓷茶盏。

  “郎君好才智!”

  崔令妩眼睛更亮了,扯着他袖子不放:“再来再来!”

  接下来,无论摊主扣下的是玉佩、香囊、胭脂盒,他都能一一给出答案。

  周围一片惊叹。

  林晚棠看得专注,眼中流露出钦佩。李玄明轻哼一声,将她拉到身后,声音冷硬:“不许看他!”

  崔令妩盯着他沉静的侧脸,专注的眼神,觉得这人就算是在玩,也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认真。

  就在裴砚又一次猜中,摊主要哭出来时,旁边传来一阵孩童的惊叫和妇女的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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