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小的起夜,瞧见那丈夫蹲在灶房里,就着余烬煨一碗姜茶。手背上一片红肿,大约是白日被滚汤泼的。他察觉有人,抬头冲我笑了笑。到第三日拂晓我们动身时,我瞥见那女子蜷在廊下睡着了,身上盖的,分明是丈夫的外袍。”
青衡说到此处,微微抬眼:“听驿站老吏说,那夫妻原是青梅竹马,三年前丈夫受命查一桩贪墨案,牵扯到岳家,他秉公办了,岳父流放,妻子因此恨极了他,觉得他无情无义。可那老吏又说——流放途中,这丈夫一路护送,还替岳父挡了一刀,险些废了右臂。他妻子得知此事,才肯跟他同行的,只是面上还拗着。”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那三日里,小的看到他煨茶、守夜、递伞,被泼了汤还惦记她宿醉头疼要不要喝碗热羹。小的当时就想,这人的恨,大约是一点一点被那些细微的关怀浇灭的——那女子若真恨到骨子里,早该走了,可她没走。”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雨声潺潺,竹叶上积攒的水珠坠下来,“嗒”的一声敲在石阶上。
青衡低下头,斟酌着字句:“小的妄自忖度,那女子的恨被爱裹了三年,再硬的心肠也有松动的时候。所以小的看来,只要崔娘子足够爱您……恨,自然就消了。”
裴砚瞳孔骤缩,那双眼睛再不是惯常的平静无澜,瞳仁深处燃起熊熊的火焰,灼灼地亮着,将整个昏暗的屋子都映得有了暖意。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先有一口气长长地从胸腔里叹了出来,带着细微的震颤。
青衡慌忙躬身:“郎君恕罪,小的妄言……”
“不。”
裴砚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他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可他觉得那些雨丝不再像是捆缚住他的绳索了。
“爱恨此消彼长……你说得很好。”
夜色浓重,雨声如瀑。
噼啪,噼啪,砸在瓦檐上,砸在石板间,砸在院中一株被风撕扯得几欲折断的老槐树上。
一间宅院内,门窗紧闭,唯有烛火透过窗纸,晕出一团颤巍巍的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咽咽,像冤魂的低泣。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背靠圈椅,双臂被反剪,身体挣动,一下,两下,三下……
蓦地,头无力垂落。
不动了。
烛火跳了跳,将人影拉长、扭曲,继而吞没。
唯有雨声,彻夜未歇。
天光微亮时,一夜急雨终于收了声势。青石板路被洗得透亮,如浸了油的墨玉,倒映着浅青色的天。
裴砚踏过这片淋漓的水光,步履比平日更急几分。从听竹轩到未晞阁,他穿过了大半个崔府,心里念着:昨夜那场雨,她脚伤未愈,最忌湿寒。
未晞阁的院门半掩,檐下滴着残雨,一声声叩在青石上。
翠翘端着铜盆出来,抬眼瞧见他,怔了一瞬,随即抿唇笑了:“姜郎君?这么早……”
裴砚在院门三步外站定。他垂眸,声音平稳,“不必惊动她,只劳翠翘姑娘转告几句话。”
翠翘眨了眨眼,将铜盆放下,就这么站在檐下等着。
裴砚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用词。
“今日我有事需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
“她脚伤未愈,昨夜又逢大雨,寒气侵体,最易诱发旧伤。烦请姑娘转告她——宜好生静养,切莫贪凉下地走动,亦勿倚窗看雨。”
顿了顿。
“若是院中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西跨院离此不远,往来也便利。”
又顿了顿。
“最好……”他眉心微蹙,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已有些逾矩,却仍是说了出来,“最好不要独自出门。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翠翘听着这一长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她屈膝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明快的喜气:“是,郎君有心了。奴婢一字一句,定当原封不动地转告小姐。”
裴砚颔首,正要转身——
“哎呀——”
一道娇脆的嗓音,自月洞门后响起,划破清早的静谧。
那人款款而来,衣香先至。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襦裙,臂间挽着鹅黄披帛,发髻高耸,斜簪一枝点翠步摇,每走一步,环佩叮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倒也算明艳,只是那双眼睛太活,滴溜溜地在人身上打转,像秤砣似的,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她一眼便望见了裴砚。那双眼睛骤然亮了,“好俊俏的公子呀——”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便朝裴砚走来,步摇上的流苏噼里啪啦撞成一团,倒比昨夜的雨声还急。
裴砚眉心一蹙。
他在她靠近至五步之内时,无声地,后退了几步。那步伐从容,不显仓皇,却带着一道无形的、森严的界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啰嗦
青衡心领神会, 一个箭步挡在自家郎君身前,脸上堆起殷勤却不失分寸的笑:“失礼了失礼了,这位小娘子, 我家郎君不惯与外客近身, 还请您……”
少女哪里看他,歪着脑袋,目光越过青衡的肩膀, 执拗地追着那道始终垂眸不看她的身影,笑盈盈地问:“公子怎么称呼?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四连问,脆生生,理直气壮。
廊下风静,檐水断珠。
裴砚垂着眼帘,目光落于地面青砖某处。他对那连珠炮似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极淡地,略微颔首。那颔首不是回应,只是告辞的礼数。
随即他转身,衣袂轻拂,不带一丝流连。
青衡忙不迭朝少女歉然一笑, 小跑着追了上去。脚步声很快隐没在月洞门另一侧。
翠翘站在檐下,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腮帮子早已绷得发酸。她拼命抿着嘴,到底没忍住,唇角漏出一丝轻笑。
她朝犹自跺脚、张望、不甘的颜婉儿端正地福了一福, 声音四平八稳:“表小姐安好。”
说罢, 她转身迈进了院门。
身后,颜婉儿的绢帕绞成了麻花。
未晞阁内,崔令妩正倚在床头, 由寒枝仔细地换脚上的膏药。她听见珠帘声,头也不抬,懒懒地问:“谁在外头?”
翠翘放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慢悠悠地答:“裴少卿。”
崔令妩手指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翠翘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拧帕子,水珠一颗颗落回盆中,温声道:“就是特意从听竹轩穿过大半个府邸,在咱们院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托奴婢转告几句话。”
崔令妩没吱声。
翠翘便自顾自说下去:“他说,他今日要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说小姐脚伤未愈,昨夜大雨寒气重,宜好生静养,莫要贪凉下地,莫要倚窗看雨。”
帕子拧干了,展开,叠好。
“他说,小姐若是觉得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说西跨院近,往来便利。”
膏药贴上脚踝,微凉。
“他还说——”翠翘抬起头,眨了眨眼,“最好不要独自外出。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崔令妩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动了动,语气淡淡的:“……啰嗦。”
可是那只没受伤的脚,在锦被下,轻轻翘了一下。翠翘看在眼里,也不戳破,低头收拾药匣。
倒是寒枝难得开口,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表小姐方才也在院外。”
“嗯?”崔令妩抬起眼,“哪个表小姐?”
“夫人娘家那边的七小姐。”翠翘接话,嘴角又压不住了,“一见到裴少卿,眼睛都直了,追着问人家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有无婚配——”
她顿了顿,学着那位表小姐的腔调,拖着尾音:“好俊俏的公子呀——”
崔令妩眉尖一挑。
“……然后呢?”
翠翘笑起来,眉眼弯弯:“然后裴少卿看都没看她一眼,后退几步,转身走了。”她加重语气:“从头到尾,没抬眼,没吭声,没留半个字。”
崔令妩一言不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被角。
裴砚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忽冷忽热的态度,像极了这春日里变化莫测的天气。
半晌,她轻哼一声,将指间的被角狠狠一掷。
同一时刻,城东槐树巷。
巷口乌压压挤满了人,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墨辞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随手扯住个缩脖探脑的汉子。
“劳驾问一句,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回头,见是生面孔,倒也不瞒,压低嗓门:“别提了!槐树巷尾的郭举子,昨夜横死在家中!”
墨辞心头一凛。
“怎么死的?”
“说是……脸上盖着纸,活活憋死的。”汉子缩了缩脖子,“邪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