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82)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纸面。

  “成纸绯红如醉,迎光可见细金星屑。每年只造十刀,全入宁王府,从不外卖。潘氏用以写小笺寄情,或赐曲江宴上夺魁的诗客。谁得了,便是她青眼相待。”

  墨辞听得发怔,“那……那后来呢?”

  “后来。”郑云澈轻轻笑了一声,“景云元年,睿宗登基,宁王进封。那一年潘氏病殁,宁王辍朝三日,命人将那九株绯桃好生养护。可次年春,一朵未开。”

  茶楼里静了一瞬。

  “桃花笺载风花雪月,”他轻声说,语调悠长,“一纸绯红定相思。”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裴砚,调侃道:“想不到裴少卿这等人物,也对它感兴趣?”

  茶烟袅袅。

  裴砚没有接他的打趣。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迈步离开。墨辞和青衡见状,拿起匣子,跟了上去。

  郑云澈朝着背影消失的方向,扬声喊了句“后日小店开张,郎君有空去瞧瞧啊”,嗓子还是哑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空盏—一口喝了大半,烫得他到现在舌根还在跳。

  “……故意的吧?”郑云澈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没人应他。

  入夜。

  残月隐入云后,四下无光。墨辞以火折子引燃烛芯,豆大一团光晕在掌心抖了抖,缓缓站稳,将这一隅狭室照出个轮廓来。

  裴砚立于案前,捻起一叠散落的诗稿。纸边卷翘,墨迹半新,是《春夜感怀》二首,字迹清瘦,意态孤峭。

  他垂眸览过两行,未发一言,眉间却有淡淡的涟漪一掠——倒有几分真才学。

  为何会屡试不第?

  墨辞压着嗓子,四下环顾,满眼嫌弃:“这屋里进进出出不下三拨人,脚印叠脚印,案上茶盏东倒西歪,连那糊窗的纸都被人戳了窟窿眼儿……衙门那些人,是会办差的吗?”

  裴砚已俯身,烛火随他动作轻晃,照亮书案一隅的暗处。

  案脚内侧,有半枚不甚清晰的鞋印,斜斜一道,似挣扎间蹭上的。裴砚以指尖虚虚比了比方向,随即侧首,朝那印迹延伸处望去——

  是椅背。

  他压低了身形,视线与椅面齐平。微光中,椅背横枨下缘,有三道浅而细长的刮痕,指甲深浅,方向朝外。

  死前挣扎。

  他正要起身,目光忽而定住,又向下偏了偏。椅底暗处,木榫缝隙间,似卡着一物。

  墨辞行至窗边,伸手轻推,木窗纹丝不动,又探指沿窗缝摸了一圈,低声道:“少卿,窗栓是完好的,从内闩死,无人动过。”

  无人应。

  他回头,却见裴砚半顿于椅侧,两指探入榫缝,拿出一物。

  墨辞喉头一紧。正要开口——

  院外忽地亮起两点火色。

  “快!有人!”

  人声与脚步声同时炸开。墨辞一把摁灭烛火,攥住裴砚的腕子,将他从后窗拽了出去。窗棂堪堪合拢,身后已有差役破门而入,火把将屋内照得通明。

  “穿白衣的,站住!”

  洛阳县大牢。

  腐草与铁锈的气味绞在一处,阴寒从脚底往上钻。墨辞靠墙坐着,望着那扇积满尘灰的小窗,幽幽叹了口气。

  “少卿!”他满腹幽怨,“属下临行前,分明提醒过您穿夜行衣。您却说,不必换。”

  “如今可好。那差役追了一路,旁的没记住,就记住‘穿白衣的那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痴念

  裴砚端坐于薄草之上, 衣襟虽沾了些尘,脊背仍挺得笔直。他淡淡道:“非礼勿易服。”

  墨辞:“……”

  他认命地闭上眼。

  夜色漫长,牢中无漏, 不知几更。

  清晨, 未晞阁。

  崔令妩扶着床沿下了地。她试着将重心落上左脚,轻轻踮了踮,又踩实, 再踮。

  不疼了。

  她弯起唇角,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个圈。正要唤翠翘进来商议今日去哪处消遣,门帘一掀,翠翘已急匆匆地冲进来,面颊泛红,气息未匀。

  “小姐——!”她声音发紧,“姜……裴少卿,他昨晚一夜未归。”

  “今早青衡出去打听,才知……”翠翘喉间滚了滚,“他被关进县衙大牢了。”

  崔令妩笑意凝在唇边,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沉了下去。

  可下一瞬, 她就敛了神色,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尚温,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一个四品大官, 领的是天子的差, 大理寺的印还在他手里攥着。洛阳县衙的一间牢房,还能把他关出花来?”

  翠翘张了张嘴,一时摸不准小姐这话的意思。她正踌躇着想接一句, 崔令妩已经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带,朝门口走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了,初时细细一线,转瞬便密了,斜斜织成一片朦胧烟水,将庭院笼入濛濛薄雾。崔令妩径自掀帘步入雨中。

  翠翘一怔,慌忙从门后取了伞追上去:“小姐——伞!”

  县衙公堂。

  周秉德揉着额角,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懒踱入堂中。待他落座,往堂下随意一瞥——那哈欠生生卡在半途。

  “怎么又是你?”他拧起眉头,满脸不耐,“你究竟是什么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堂下之人立于青砖之上,衣上犹带夜露与潮痕,背脊却如山间孤松,纹丝不动。

  “死者郭举子,”裴砚开口,掷地有声:“面覆十余张浸水的纸张,窒息而亡。其中还有一张是潘妃桃花笺。此笺,千金难求,从不对外售卖。”

  他抬眸,目光沉静,直直望向堂上:“县尉不觉得,此案怪异蹊跷,似有深意?而非一句‘风送纸落’可草草了结?”

  周秉德面上青红交加,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嘶力竭:“本官如何断案,需要你来教?!”

  他气息粗重,指着堂下,指尖发抖:“本官看你是蓄意搅扰公堂,身负重嫌!来人,给本官动刑!看他招不招!”

  话音未落,差役刚要上前——

  “墨司直——接住了——!”

  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叫从堂外劈进来,破锣似的,炸得人人一激灵。

  众人齐齐扭头,只见县衙大门外,青衡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还在蹬。他奋力挣脱出一只手,朝堂内狠狠一掷——

  墨辞瞳孔骤缩。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朝那物件飞扑出去——姿势谈不上好看,腰身几乎是拧着扭过去的,一只手伸出老长,指尖堪堪够到锦袋的系绳,猛地攥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满堂寂静。

  墨辞耳尖一红,停了几息,才缓缓撑起半身,不去看周遭任何一张脸,缓缓站起身。

  他踏前半步,微扬下巴,将掌中令牌与银鱼袋一并亮出。那鱼袋在昏暗堂中熠熠生光,刺得满堂众人齐齐一凛。

  裴砚立于堂中,音如寒潭浸玉,“在下裴砚,兰陵人氏。”

  “官居大理寺少卿,领都畿道黜陟使——”

  “奉旨暗访,探查东都畿内一切事务。”

  惊堂木从周秉德指尖滑落,砸在案上。他猛地从椅中弹起,膝盖却先一步软了,踉跄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毕露,嘴唇翕动半晌,只挤出破碎的几个字:

  “裴……裴少卿……”

  裴砚缓步上前,步履不疾不徐,靴尖踏过青砖,每一步都似踏在堂上众人心口。

  “本官本不欲惊动地方,”裴砚垂眸,望着那张汗涔涔的脸,“奈何命案蹊跷,证据未冷,县尉却……”

  他略顿,目光扫过那方歪斜的惊堂木、那袖口犹沾昨夜酒渍的青衫,“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着实令本官寒心。”

  他收回目光,转向堂下跪地的众人。

  “即日起,本官暂摄洛阳县一切事务。”他声音平稳,无喜无怒,“请周县尉下去,好生歇息。”

  周秉德被带走时,犹自张着嘴,喉咙里滚着不成调的音。他回头去望那堂中立着的人,却只见裴砚已背过身去,负手立于堂中,垂眸翻阅那郭举子的案卷。

  檐外雨丝如织。

  裴砚迈出县衙门槛时,一身白衣沾着牢中尘灰,襟口微皱。他立在檐下,抬眸望向这漫天的雨。

  然后,看见了她。

  阶下三尺,青石被雨水濯得透亮,映出一道绯烟色的身影。

  崔令妩撑着柄天青色的素纸伞,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隔着满城烟水,她就那样望着他,伞沿坠下的水珠成串,在她裙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什么时候来的?

  裴砚迈步走下第一级台阶。

  一级,又一级。

  青石板湿滑,靴底落处,水痕浅浅漫开。他的步子越走越紧,衣摆已濡湿,沉沉垂坠。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沿着肩线缓缓漫漶,像墨迹洇开在生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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