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站在她身后,眼睫半垂着,面容瞧不出什么神色。安静了片刻,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不用验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定,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脚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满堂骇然。
那些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这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却连眉梢都没蹙一下。微风穿堂而过,浅碧色的发带飘然扬起。她就那样站在原地,脊背笔直,眉眼从容。
崔夫人的脸早已褪尽了血色。她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颤——头摇了起来。
“阿妩……”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
她攥着崔泫衣袖的手用了死力,指节泛着青白,那力道像是要把袖口的布料拧出水来。
颜婉儿忽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尖利,带着得意:“听见了吧?她亲口承认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眼角都沁出泪花:“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敢堂而皇之地在崔家颐指气使?你配吗?”
“你脚下踩的砖、发间簪的钗、身上穿的绸,哪一样是你的?”颜婉儿讥讽一声,“这些都是我表姐的。你不过是个偷了她命的贼,穿她的衣裳,住她的院子,还想借着她崔家嫡女的身份嫁进高门——你夜里不怕她来寻你吗?”
崔令妩微微蹙着眉,眼睫低垂,像是在掂量什么极重的东西。她指腹缓缓摩过腕上玉镯,没有接话。
寒枝忍无可忍,剑尖又近了几分。
颜婉儿忽然收了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咬着牙向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刻毒:“你以为攀上崔家就能一步登天了?裴少卿那样的清贵人物也是你能肖想的?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上下打量了崔令妩一眼,嗤地笑了:“他那样的出身,要娶的是书香门第的闺秀、簪缨世族的千金。你又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娶你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骗子!”
“我的婚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乍然响起,像一瓢冷水,将颜婉儿的话头生生浇灭。
门槛处,裴砚立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他肩头还沾着翻墙蹭上的浮灰,青袍下摆被湿墙蹭出一道细细的泥痕,鬓边松了几缕发,贴着额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幅模样搁在旁人身上,大约只能称一句“狼狈”。可偏生他周身那股清泠泠的气度竟纹丝不乱,反倒让那几分凌乱生出了另一种好看。
裴砚抬步跨过门槛。
满堂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他却像全然不觉,只穿过了满屋子呆滞的人影,将视线稳稳地落在崔令妩身上。
颜婉儿声音从齿缝里碎出来:“裴、裴少卿……”
裴砚从她身侧走过,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他穿过窃窃私语的众人,走到崔令妩面前停下来。
崔令妩的面容还算端得住,可眼底那一点零落的颜色瞒不过裴砚。她眨了眨眼,仰头看着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轻声道:“你怎么进来的?”
阿爷分明下了死令,裴砚不得入府。门房绝不敢违逆。
裴砚垂眸看她,神色如常,坦然道:“翻墙。”
崔令妩怔住了。
不远处的崔泫胡子一翘,那道精心蓄了多年的美髯几乎要横飞起来,眼里的光像是见了一桩百年不遇的奇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个音节,又生生咽了回去——大约是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有人把“翻墙”二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
崔令妩却笑了。那笑意先是从唇角浮起来的一点弯弧,像一滴墨落在生宣上,慢慢地晕开——晕过鼻梁,晕过眼尾,将她眼底方才那一点零落的破碎尽数卷走了。
她弯着眼睛看他,瞳仁里映着烛火,亮得像雨歇之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道光。
颜婉儿回过神来,几步冲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裴少卿——你别信她!她是个骗子……您被她骗……”
裴砚一记眼风扫过去,冷得像腊月的刀刃,“她是崔家认了八年的女儿。这满堂的崔家人还没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敢替崔家来嫌她?”
颜婉儿的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却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
裴砚没等她开口。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又低又沉:“你方才那些辱她的话,我都记下了。”
“颜家也算是望族,家教门风,向来为人称道。”他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不曾想颜家的女儿却满口的污言秽语,这笔账,我会帮她,一笔一笔,向颜府讨回来。”
颜婉儿的面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净,只剩一张白纸似的底子。
裴砚却已经看向崔令妩,方才对着颜婉儿时那一层冷意已然卸了去,眸光温温的,声音清润:“吓着了没有?”
崔令妩心念一动。
其实方才她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了然。那些散落在记忆边缘的、她从未深想的碎片,一个一个推到了水面上来。
看见李玄明画像时那一瞬间的怔忡,心里莫名浮起的熟悉感。与林晚棠明明素昧平生,却有聊不完的话题趣事,连沉默都自在妥帖。
还有裴砚。她总是忍不住想惹他——看他明明眉心微动、偏偏端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她便想伸手把那层壳戳破。她以为那是自己天性里的顽劣,可如今想来,那份肆无忌惮的底气,像是骨子里知道,他怎么也不会真的恼她。
以及,初遇裴砚那日,他怔怔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还有……在他书案前见过的那幅画像。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
那些莫名的亲近,那些不讲道理的纵容——原来不是什么命定的缘分。
是她忘了。
崔令妩抬起眼,看着裴砚:“裴砚,我就是姜妩,对吗?”
这个念头问出来的时候,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惊痛,反而像一颗悬了许久的石子终于落了地。
裴砚没答,缓缓将她的手拢进掌中。那掌心的热意渗进她微凉的指间,顺着指节一路漫到心口。
他低下头来。她只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接着是低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你永远是我们的阿妩。”
崔令妩眼眶猛地一酸。
“阿妩!”
李玄明捂着右肩大步流星地闯进来,后头跟着一路小跑的林晚棠。他伤处还疼着,步子却半点没慢,到她面前猛地刹住脚,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眉头拧得死紧:“受委屈了没有?谁欺负你了你指给我看——”
林晚棠一把拨开他,拉住崔令妩的另一只手,掌心都是汗,声音还带着跑急了的喘:“我们担心死了……门还不让进……”
崔令妩扯了扯嘴角,想笑,唇角却只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浮在脸上,单薄得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霜。
“啊啊啊——!”
颜婉儿的声音忽然从几步外炸开来,哑着、颤着,“你们明明知道她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对她好?!”她伸出手,指着崔令妩,指节抖得厉害:“为什么?为什么谁都护着你?!你到底凭什么——”
“啪!”
耳光落下得比刚才那一记更沉、更狠。颜婉儿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半边脸顿时浮起一片红痕,耳朵里嗡鸣作响。
崔令妩明显一愣。
崔夫人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愤怒,呵斥道:“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颤抖着,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眶泛着红,眼底的湿意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八年。”
“我们苦心维持了八年,连梦里都不敢说漏一个字……”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你一张嘴,就把它毁了。”
崔泫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指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青筋沿着手背蜿蜒而上。
崔夫人身子晃了一下。她方才那一巴掌像是抽空了自己身上的全部力气。
随即,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崔令昭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嘴唇抿成一道直线,掌心贴着她的臂弯,无声地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崔夫人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她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楚地砸进众人耳中:“是,阿妩不是我亲生的——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生过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呆子
崔令妩猛地抬眼, 一直四平八稳的面孔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嘴唇翕动了一下。裴砚面上依旧淡定,可那双眼睛里, 分明有一丝惊愕划了过去。
李玄明的嘴张着, 足足能塞进一个拳头。林晚棠眨了眨眼,悄悄伸出两根手指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送, 他的上下齿“咔”地一磕,合严实了。
崔家长辈那边倒是安静得反常。几房的老爷们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半分诧异。唯有吴氏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都写着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