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定主意后,桃夭那紧绷着的心弦终是松了松,眉心亦是渐渐舒展开来。
而静心思索的她,却没能发觉,身侧始终有一道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一直都在悄然地观察着她。在瞥见她的目光也停留在彼此的吊坠上时,那人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好整以暇。
看来她察觉了吊坠的可疑。原本眼底的轻视与鄙夷不自觉地散去了些许,勾黎有些兴致地垂下了眼帘,目光自下而上地从她身上掠过,最终停留在那双冻得发红的手上。
“阿姐。”他轻轻启齿唤道,微微皱起眉,眼底有着心疼。
“怎么了?”乍然被他一唤,桃夭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是太冷了吗……阿姐的手好红。”他向她走近了几步,指了指她冻得通红的手,而后径自脱下自己的斗篷不由分说地罩在她身上。
“阿姐需要这个。”
分明是关心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种奇怪的疏离感,让桃夭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她也说不上来哪里怪,但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隐隐有些不对。
身上骤然袭来的温暖却在下一秒打断了她的心绪,她不解地抬起眸,四目相接,她在他的瞳仁中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恍惚如陷在了一潭幽深的碧色湖水般,然而,耳畔随即传来的话音却无端让她一寒。
“阿姐刚刚……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眸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似是在问一个极其平常的问题,可他的话音里,却分明带着一种古怪的笃定。
这种审视感太过强烈,像是早已洞悉了她的一切思绪,那句关切的话语听起来并不像是关心,反而更像故意想让她不安。
她几乎都忘了在她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人族少年,先前那股被她刻意遗忘的不适感再度涌上心头,在心间愈演愈烈。
“阿姐怎么了?”见她不答,他再次开口道,这一次,言语中却带上了几分无辜,“勾黎见阿姐方才一直眉心不展,只是太担心阿姐了……”
他的话音渐轻,可怜巴巴地垂下了眸,像是做错事了一般不敢再去看她的反应。
方才勾黎身上的那种怪异的倨傲感已然荡然无存,即便他目前是祭司装扮,可他那副神情却仍能和昔日的少年重合,仿佛刚刚那一切的不对劲只是她的错觉。
是她太过防备了吗?桃夭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片刻,她轻叹一声,还是选择将自己的疑虑抛开。
现在的当务之急应当是尽快破开幻境,勾黎是她从陨魔的手中亲自救出的,她甚至都替他疗过伤,应该最清楚他只不过是个凡人。
“我没事,只是刚刚有些出神了。”气氛沉闷了许久后,桃夭终是开口道。
她讷讷地盯着勾黎身上那枚吊坠,犹豫了片刻,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还是选择如实告诉他,“照我推测来看…我们戴的吊坠代表了我们在幻境中所剩的时间。吊坠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们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话音刚落,似乎是担忧自己的推论会吓到这个人族少年,桃夭又迅速自顾自地接上话茬,“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有了头绪,放心交给我就好,我会保护好你的。”
神族一贯懦弱,乍然发觉吊坠与幻境之间的联系,勾黎本以为在他刻意地点破她的发现后,便会如愿在她面上瞥见害怕的神色,可少女只是如往常般镇定自若望着他,甚至还试图安抚他。
他那如冷玉般深碧色的眸中灼灼地映着少女浅色的衣裳,无端出神了一瞬,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但只一刹,他又极快的回过神来,抿紧了唇,别扭地移开了目光。
少女紧紧握着那枚吊坠,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旋即利落地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递到了他手中,“斗篷的事谢谢你,我觉得暖和多啦。但我要回去了,这个穿在身上不方便,所以还是还给你吧。”
没有再犹豫,见他接过斗篷后,少女随即背过身,向木门处走去。
那道浅色的背影在视野中慢慢远去,手中玄黑色的斗篷似乎还带着少女淡淡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点点传递向他冰冷的周身。
直到她的步伐都已接近木门,方才的一切在脑海中涌动着,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开口道:“阿姐,我押你回去会更安全,带上我吧。”
桃夭的步子一停,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许是三更天了,浓云罩月,天色仍旧暗得可怕,周遭一路上陆陆续续也多了些守卫,但幸好一路上有勾黎押送,自是没人敢向祭司大人问询。
兜兜转转终是到了牢门,身侧的狱卒立刻毕恭毕敬地打开了门锁,却是不敢多言半分。
桃夭感到身后揪着她衣服的力道大了些,几乎是将她推进了门内,她趔趄了一下,然后听到那道声音极其冷漠地说道。
“今日姑且放过你,若是再敢逃跑,便不是这个下场了。”
背后的牢门“哐当”落了锁,随后连狱卒都一并随勾黎离开了这里,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勾黎离开的方向,心中蓦地一暖,不由得有些感激。不管怎么样,他的祭司身份还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否则方才路上要是碰见些守卫,只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