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将后,围着看棋的人轰然闹开,笑的笑,惋惜的惋惜,责骂的责骂。外公也乐开了花,一拍手,大笑起来:“老邓!又输咯!”
那个邓老伯满脸不甘地坐在其中,听着外公和身边几个人的讥讽,眉头一竖,吼道:“有什么好笑的?这臭小子隔一阵便来砸场子,你们这几个老头子有哪个是赢过他的?!笑笑笑,笑个屁!”
这怒斥却换来更多的奚落。
归要悄然走到他们身后,扫了一眼棋局。
她不怎么懂这个,顶多小时候跟着外公耳濡目染学过些象棋走法,算不上熟悉。这番囫囵个扫了一眼后也没看懂那高深莫测棋局,凉凉地开口:“孟聿峥。”
这一声唤,犹如一盆凉白开,把孟聿峥的得意与顾崇敬的自在全给拉了回去。
孟聿峥回头,对上她毫无情绪的眼。他心底漏了一拍,这时候想藏住面前那堆纸币也来不及了,摸了摸后脑勺,姿势明显开始不自在:“你……”
她这姑娘最是正直不阿,这聚众博弈的事情,恐怕在她这儿说不通理。
就那一两秒的时间孟聿峥便怂了,生出好些做贼心虚的心态来。
到底是顾崇敬更老谋深算,笑眯眯地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拉起孟聿峥:“我孙女儿来了,正好,你陪着小孟四处转转,我跟老邓再来一把。”
孟聿峥刚起身,旁边一老伯瞧着他与归要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诧异道:“搞半天这小子不是您孙子啊?”
“哪儿能啊,”顾崇敬头也不抬,举手朝着孟聿峥的方向一挥,“我孙女婿。”
“嚯!孙女婿!”一圈人的眼光纷纷打量过来,带着数不尽的艳羡,“行啊老顾,找这么帅一孙女婿……”
“啥时候喝喜酒,咱们几个老棋友你可别忘了啊!”
“……真行,这小子年年陪着你,都不知道竟然是孙女婿,跟亲孙子似的……”
老伯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归要来不及开腔,被外公那几句话弄得怨怼全消,略略羞窘地嗔了那人一眼。
孟聿峥得了官方认证,笑得那叫一个神采飞扬,牵着她的手,趁着大伙儿说得兴起,往里递了句:“那成,您老玩着,待会儿过来接您。”
顾崇敬忙着布棋,敷衍了事地回了一声他们。
离开前归要还听见老伯们在夸外公这孙女不错,找的这个女婿脑袋瓜也顶顶聪明,为人更不错,以前陪着老顾来这儿下象棋,回回都备着烟,下象棋的人这么多,那是挨个挨个地递,年轻人,谦逊~
是以走远后归要才轻骂了他一句:“孟聿峥,你怎么越老越幼稚?”
这话孟聿峥可不爱听,头一转,眼中尽是玩味:“老?”
归要却衅着他,就不改口。
孟聿峥哼出一声笑,两人并肩走着,头顶上树荫茂密,却还是透出夏日一丝烈阳直戳人心。
“行啊,”他懒懒幽幽地说,“没良心的姑奶奶,尽心尽力伺候您,到头来还嫌我老。”
话里若有若无的暗示,好好一句话愣是被他带偏。归要一听即懂,按兵不动。
“你别扭曲我的意思,”她很严格地纠正他:“我说的是你赢爷爷们钱的事儿。”
“那我这不是为了你么?”
归要直觉这人在下套:“……什么为了我?”
“外公说你爱吃糖,”孟聿峥眼里晕出一丝赖笑,仿佛是她误解害他受了委屈,“我这是给我家要要赚水果糖的钱。”
“……”
她小时候爱吃甜食,时常缠着外公要糖吃。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外公总不能将自己那点儿糗事儿一五一十全说给这人听了吧?
她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威严难存,干脆回避他的眼神,移向身旁的荷花池:“好热,什么时候回去?”
她害起羞来就爱这样转移话题,生硬得可爱。
孟聿峥看乐了,松了她的手又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口袋里一掏,竟然掏出几颗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手心摊开在她眼前,糖果纸流光溢彩,她微微一怔。
“我真买了,特意孝敬我媳妇儿的。”他沉声笑道,刻意卖好的声音里藏着独一份的溺。
归要不知道他从哪儿买来的,这样的水果糖,如今在望城的超市都难见。
她伸手取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小小一颗糖在她舌尖回味一番后,又抬起头去瞅身边的他。
他快她一步,牵着她走在跟前,因着心里偏向她,身体也略微侧来,眸正好映着半缕阳光,泛着淡淡的透彻的亮。归要注意到他眼底里折射出来的情绪,早已经与七年前截然不同。
曾经的孟聿峥骄阳狂烈,即使待她温柔,却也依然带着点儿欺横霸世的无赖。几经沧海,岁月几乎转了一轮,少年的轻狂被磨砺去,能成就如今地位,他不再似往年的冒进,慢慢从中沉淀出许多沉稳成熟来。
这一年的孟聿峥,待她一言一行的温存里,更像是一位合格体贴的丈夫,一位有底气与本事同她走到尽头的成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