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数落声连连,没多会儿,声音在某一刻突然停滞了一瞬。
她辨出那是唐珂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声劝阻了一句。
归远山倒是听话,声势渐渐消停。
归要这才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看见钟秘书逃过一劫,松了口气,挂了电话后不住地对唐珂感恩戴德。
她看着看着,看着钟秘书念叨着唐珂的好,却莫名其妙在这一刻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顾晓敏还在世的时候。
忘了是初一还是小学,那段时间顾晓敏精神状态不好,成天都没什么精气神,常常眼神空洞,如一汪死水。
母女俩每个月是靠着归远山那点儿抚养费过活,望城物价不高,归远山给的抚养费不算很多,但也足够温饱。
那时候归要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顾晓敏这样知性而明事理的女人有朝一日会为了一段失败的婚姻而一蹶不振。
小时候也拉着母亲的手安慰过,说妈妈我们俩在一起也是很好的,你不要难过。
当时顾晓敏望着她只笑不说话,只神色悲戚,笑里藏着苦涩。
当时不明白,是后来才懂的。
她只当是顾晓敏走不出那段情感漩涡,却殊不知,少年夫妻兰因絮果,到最后,不被爱的人最可怜。
归远山那时候还没被唐珂这么教习过,一身大男子主义的臭脾气,加之两人没什么话题可聊,于是渐渐地,归远山对顾晓敏便再没多余的耐心。
顾晓敏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在婚姻里无尽包容付出,独自吃苦,没想到最后却被一脚踢开,被自己深爱的丈夫嫌弃一无是处。
现实肮脏,何其可笑。
顾晓敏原以为归远山这辈子都是这样的脾气,却没想到,会出现一个唐珂。
归要想,顾晓敏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看见过被规训后的归远山,如此顺从温柔,与对自己时全然不同。
顾晓敏骨子里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兴许是不甘心,兴许是咽不下那口气,那冲击视线的温情一幕,一生恨,恨则变,变生怨。她被那些巨大的情绪反噬,从此再也过不去那个坎。
而归要是直到今年才得以将这份规训的结果具体化,唐珂轻言一句,归远山就能服服帖帖。
唐珂聪明得与她的母亲顾晓敏完全不同,知道说软话拿捏男人的心,不像顾晓敏,只会一昧忍气吞声,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谁料却纵得男人不知天高地厚。
她靠在座椅上,恍恍惚惚的,仿佛还能听见那年顾晓敏伤心欲绝,对她说:“要要,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这话弯弯绕绕,后来绕入了她的心。
她的成长期总是伴随轻视与不断自勉,所以慢慢地,她也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是特别招人喜欢,甚至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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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也从来没特别渴望过得到谁的关怀。
比如归远山的父爱。
许多事情,来了就接受,走了也绝不挽留。虽然依然会尽力,但就算是后来失去,也没什么好遗憾。
所以她如今才会不悲不喜,颇有些麻木心冷地回忆着这些往事。
而没有任何怨言。
那天她同钟秘书二人一起在外吃过晚饭,堵过了京城的晚高峰后,再送她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很晚。
下了车同钟秘书道别前,她多问了句关于归远山如今的版图规划,钟秘书支支吾吾,说得模棱两可,想必是受过嘱咐,不让她知道太多细节。
见状,她也懒得再去多管闲事,开门下车,送走了钟秘书。
学校外这条马路上没什么人,到了晚上连多余的车也没有。天黑树多,黑漆漆地覆盖着一片,偶尔几个学生骑着车路过,此外便再没有多余的往来物。
她想着大概已经是夜深了,手机一天没看,也不知道具体时间。
正低头要去口袋里摸手机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孟聿峥。
她接起来,对方心情尚佳,语气也松闲:“哪儿呢?”
“到学校了。”
“小没良心的,一天没消息,不想我?”
依然是他个人独具的不加掩饰的调情,归要笑,故意顿了一下才回他:“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那边像是跟着她笑了一下:“回头。”
归要微怔,回头看去。
马路斜对面的树底下停着一辆车,车窗降下,男生手肘搭在窗沿,指尖徐徐燃了一根烟,看不清神色,但姿态闲散,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微微偏了头过来。
昏黄路灯将他手臂轮廓镀了一圈金黄,明暗交界,他人在车里等着她过去,看着有些深不可测。
归要是走近了才发现车门底下落了一地的烟蒂,全是燃到了头的,他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这会儿也没什么所谓得凝着她笑,疏淡,不甚浓烈,但瞧人时却分外专注柔和。
她心忽然就软了,站在车门前同他说话:“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