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颂年牙关不着痕迹地咬紧。
他之所以要强撑病躯来找君凛,赌的就是君凛对他的几分敬畏,如果能在他死之前替长留山除去这个心腹大患,他也能安然阖目了。
可他坚持到如今,还是忍不住在君凛面前泄露出几分虚弱来,以君凛毒辣的洞察力,怎会不堪破他的计划?
若是君凛当真在此发难……白颂年想都不敢想这样的后果。
但万幸的是,君凛一边走,便一边将手中无时不刻拿着的断剑抛下。
那是他的本命长剑,剑在人在,剑失人亡。
他就没想过要活。
君凛在紫冠弟子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目光中走到白颂年跟前,俯身凑在他那师尊的耳边:“我会在地狱等着你的,师尊。”
说罢这句,他终于释然大笑,仰头阔步往前峰的方向走去。
这一世就腐朽至死罢!落得如此下场,怪他愚钝轻信,怪他寡断懦弱,但更多的……还是怪这个世道人心易变,怪繁华迷眼。
君凛再度站上那高处不胜寒的青铜塔,最后仰头去看了眼刺目的青天白日。
这样的风景,今后便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此刻,君凛还是难以自抑地生出些不舍来。
“如果还能有来世……”
他阖上眼睛,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引发自爆。
刹那天色剧变,他体内的灵髓光芒大盛,以势不可挡之势在他体内绽发开来,将他的整个身躯撕裂,又蔓延直下,将整座青铜塔撕裂。
白颂年目眦欲裂,万万没想到这天魔寄体的灵髓威力竟如此恐怖。
在塔下的众人看来,就像是君凛以微末灵力引燃一道闪电,划破君凛消瘦的身躯,又划破众人视野内所有的景象。
若说天地是一副画卷,这道闪电便要划破这副画卷。
而塔上的君凛一心求死,根本不曾睁眼注意到周身的异样。
他只是怀着最后一丝不甘,卑微地向天地乞求道:
“若是还有来世,我定要将一切都改写重来。”
<君凛番外 完>
第48章 黑水城池(一)
息壤地处东陆最末端, 常年严寒,被漆黑的冻土沙壤覆盖,零星琐碎的冰块落于土中, 像点缀其间的星辰。雪白潮水涨涨落落,宛若被风拂动的轻纱起伏。
此处是东陆距离西域最近的地方, 隔着一线狭仄海峡,便能遥遥瞧见黓海对面的金黄海岸。
时间仿佛也在此地错乱,明明温眠跃入传送阵时快到晌午, 可等她落定在黑沙滩上,一线朝阳才刚刚从海平面升起, 映衬得对岸的沙滩显露出熔金的色彩来。
那是温眠自被带入长留后,一直想要回去的地方。
不过时不待人, 温眠只往西域的方向草草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 往四处逡巡起来。
她得想想之后的计划。
如今殷玄烛已经在山门大选中拔得头筹, 等到这大选三日结束,他定然会被第一个传送到息壤来。
温眠等的便是那个时机。
在经历了这般多事情之后,她是不可能抛下殷玄烛独自离开的。这一世但凡有她生的机会, 她就也要让殷玄烛能好好活下去。
因此,这次她必须等到殷玄烛被传送过来后, 先去与他碰头, 再一起前往西域。
只是这个计划有两处隐患:一是她并不知晓殷玄烛会通过何种方式被传送到息壤,拿不准他的落脚位置;二则是……
温眠眼眸转暗, 一想起那个人就格外不痛快起来。
她当然清楚记得的,前世这场山门大选没有殷玄烛的插手, 拔得头筹的人可是君凛。这一世就算殷玄烛是比赛的变数,但当殷玄烛稳坐高塔之后, 想必再无人能挑战君凛。
若是君凛第二个被传送到息壤,万一又要阻拦他们离开,可如何是好?温眠可没有底气还能从他手里逃脱一次。
而就在温眠苦苦思索要如何破局之时,彼岸的阳光才终于蔓延至息壤的冻土上,璀璨朝阳映亮整片大陆,这才叫温眠看清楚,原来在她背后,遥遥正矗立着一座漆黑的城池。
“真是古怪,哪有城池接近破晓也毫无灯火的?”温眠抿抿唇,试图探出神识去察看,却怎么都探测不到人的气息,连守哨和打更人都不曾见到一个。
这其实也算正常。毕竟温眠的神识并不算强大,或许走近些就能探测到了。
山门大选要持续三日,如今才是第一日,温眠总得寻个落脚之处,这也导致那暗无灯火的城池还就成了她的必经之地。
她心里有了打算,便当即抬脚朝着那座城池走去。
越发走得近了,温眠心中的古怪就越盛。
如今她以肉眼就能看清城墙上的纹理,整面城墙都由漆黑发亮的岩石堆砌而成,可息壤连沙滩冻土都干燥坚硬,那墙壁岩石上却都看上去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淋湿。
更别提温眠人都来到城门脚下,都不曾见到一个守卫出来询问,唯有空荡荡的铁门大开,清晨沁凉的风呼啸着从街道涌来,令温眠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