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铭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改变。如果爆炸没有按照计算的方向扩展，如果冰层裂得太深，影响到了地形本身……如果这次，我们赌错了，结果比我看到的更坏呢？”
“你不也说过吗？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风起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幕，语气带着一种奇妙的轻松，“我相信，你既然能抓住百分之零点三的迫降成功率，也能把起爆装置送到正确的位置上。”
杜铭的呼吸微微一滞，“可我也可能算错。”
“你一直在计算失败的可能性。但我只知道，在这无数种可能里，我们的胜算一定存在。”风起的眼眸明亮而坚定，“更薄的冰层一定会利于下一次登陆。再者，我也做好了登陆的准备。我想，这就足够了。”
杜铭怔怔地看着她。
概率不再是信仰，数字不再是希望。
高维塌陷，和现实缠绕。冰原下的航天员抬起头，向地球汇报。
她说，无论如何，我们总能找到一条路。
就像雨滴落下，会沿着地面的脉络，自然而然汇入星球深处。
杜铭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风起的手机“嗡”了一声。
“怎么了吗？”见风起表情微妙，杜铭忍不住问。
风起收起手机，无奈一笑：“教官，他让我从今天开始，增加训练量。”
“为登陆‘烛龙’做准备吗？”
“有备无患嘛。”风起耸了耸肩：“走吧，你去哪儿，我送你。”
杜铭低下头，跟在她身侧。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训练？”
“模拟舱隔离训练。”
第32章 隔离训练
在宽阔的训练场中央，隔离舱静静地伫立着，像一座封闭的金属堡垒。
接近立方体的结构让它远看就像一个暗灰色的货运集装箱。
“集装箱都比它大。”阿娜尔评论道。她扒着风起的肩膀，凑到风起耳边，悄悄说：“我今天凌晨就醒了，好紧张啊。”
风起侧头看了她一眼，“困吗？”
“嘿嘿，激动，不困。”阿娜尔不好意思地一笑，“今天来了好多人啊。”
的确，训练场空地被划分为四个区域，近三十人的支持团队正在忙碌着。
风起认出了医疗组。组长阿姨温柔地对她和阿娜尔一笑，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医疗组组旁边坐着的是心理专家们。
而正对着隔离舱的，是任务控制团队和技术组。杜铭站在人群中央，正在操作台上调试。他的神色冷峻，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雨中的脆弱感觉。
风起的目光与杜铭短暂交汇。
杜铭略微顿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加油。”
紧接着，络腮胡指挥官的声音从扬声器中响起：
“所有人员准备完毕，航天员准备进入隔离舱。”
风起轻轻吸了口气，听到一旁的阿娜尔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
严砺大步走过来，和她们站成一排，面对隔离舱大门。
圆形的舱门缓缓开启。
“走吧。”风起说。
舱门封闭，气闸锁定。
冷白色灯光亮起，照亮了舱室内部。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银白色的合金材质，深灰色的操作台和设备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这比外头看还小啊！”阿娜尔别扭地动了动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严砺。
严砺不自在地挪了一步，贴着操作台，“目测十平方米出头。”
“十二平米，高度二点二米。”风起走到舱门边，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刻印参数，“这里是分布图——中间是主操作区，左边是设备存放区，右边是卫生隔间。”
阿娜尔蹲下身，敲了敲固定在墙壁上的储物柜，嘴角上扬：“感觉回到了大学宿舍耶，风起，你说像不像？”
“像，只是比宿舍小，也没有窗户。”风起点点头。她两步走到中央控制台前，拿起贴着自己名字的平板，拉开任务列表：“我负责设备维护和航天器状态检测。”
阿娜尔拿起另一台，看了一眼，一脸得意：“我负责环境监测——空气、氧气、温度——所以你们俩最好听我的，不然……”
她眨眨眼，“我就把温度调到零下二十度。”
严砺拿起最后一台，语气格外冷硬：“轨道修正，燃料分配。这里的计划上写着，六小时一次补给，休息安排待定。”
阿娜尔瞪他：“休息居然‘待定’？”
“隔离舱训练的目的是测试生理和心理极限，不是模拟豪华航天旅行。”
阿娜尔正要反驳，风起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看看实际情况，再调整安排。”
就在这时，中央终端上，一条指令弹出：
隔离舱训练，倒计时 72：00：00。
嗡——
舱室内，空气流通系统的低频嗡鸣声仿佛一瞬间被放大。
“三天三夜！”阿娜尔看了看风起，又看了看严砺：“怎么办……突然感觉压力变大了。”
“你可以继续开玩笑，说不定时间会变短。”严砺说道。
阿娜尔瘪了瘪嘴，小声嘀咕：“真是个冰块脸……”
“好了，开始吧。”风起走到主控台旁，将固定在工作站前的折叠座椅拉开，稳稳坐下。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给自己设定了第一个闹钟。六小时后，第一次进食。
六小时一个循环，解决个人问题、进食。
“我也来。”阿娜尔学着风起的样子，点开自己的终端，跟着设定闹钟。
模拟航天器的飞行非常顺利。
终端数据一切正常。风起每隔一小时检查一次航天器状态，确认系统运作稳定。
他们像是远洋轮上仅有的三名水手，向着未知的大陆前进。目光所及，除了大海，还是大海。
时间在单调的工作中悄然流逝。
阿娜尔戳了戳平板，站起身，眉头微皱：“怎么感觉这噪音越来越烦人了？”
风起闻言，停下手上的工作，“怎么了？”
“你们没有听到吗？这个一直在嗡嗡嗡的。”
确实，空气流通系统运作的低频嗡鸣被狭小的空间和低矮的舱顶压迫放大。阿娜尔的敏感度是三人中最高的，也最容易受到影响。
“我调低一点空气循环功率，现在好些了吗？”
阿娜尔叹了口气，耸耸肩：“稍微好一点吧。”
她伸了个懒腰，转了一个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壁挂式简易座椅上，眨了眨眼：“要不坐一下？”
风起看穿了她的跃跃欲试：“不行哦。应急休息区，要留到真正疲惫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疲惫’啊？”
“至少再三个小时。”风起看了眼时间。
“啊……”阿娜尔拖长了声音。
“好啦，”风起看了下时间，六个小时差五分钟，“现在可以准备吃点东西。”
阿娜尔一声欢呼，两步蹦跶到食物存放柜前，打开舱壁上的小柜门。
食物存放柜由一个个小隔间组成，每个格子刚好容纳十二小时的补给。柜子下层还有一些余裕，应该是应急储备。
阿娜尔拉开小格子，抽出一袋白色包装的食物，兴奋地读出上面的宣传语：“高能航天食品，一袋六小时，直吸即享，能量不停！”
她眼睛一亮，“听起来好厉害！是不是那种高科技分子料理，一口下去，脑子里充满能量，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迫不及待地拉开吸管，满怀期待地吸了一大口。
然后，她的表情缓缓凝固，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两秒。
“……就是糊糊。”
风起翻过包装，看了一眼营养成分，轻描淡写地补充：“高能糊糊。”
阿娜尔咬着吸管，犹豫了一下，又吸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抱怨：“像……小婴儿吃的果泥。”
风起也尝了一口。口感绵密顺滑，标准化的高能糊糊，味道不算太糟，但绝对谈不上美味——是很标准化的糊糊了。
严砺拆开一袋，语气平淡地补刀：“你还想吃排骨饭？”
阿娜尔的吸管僵住，眼神逐渐涣散，幽幽叹气：“现实冰冷，我想念食堂阿姨温暖的排骨饭。你们不想吗？想象一下，热气腾腾的酱汁排骨，筷子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浓香酥软，带着一点肥肉，不多不少，入口即化，鲜美多汁……”
“闭嘴，阿娜尔。”风起和严砺异口同声。
“放过糊糊吧。”
“未来三天我们就只能吃它。”
“别提排骨饭。”
“一点也别提。”
阿娜尔笑得狡黠，“对了，为什么这次是多人隔离训练啊？”
风起扣上软管，将包装袋叠好：“你想做单人测试？”
“我更喜欢有你们陪着啦，但就是好奇，一般不都是先单人测试，再团队测试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