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希望是自己弄错了,于是重新算了一遍。”
“重新算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就确认了,轨迹确实指向地球。”
“压力很大吧?”
“有一些,刚发现的时候是激动,然后就是恐惧。”
“恐惧不是坏事,你该害怕的。”任建业笑了一声,“知道星星的代价是什么吗?”
杜铭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寻。
“是沉重。”任建业一字一顿地说,“肩上的星星越多,越亮,扛在肩上的东西也就越重。你才二十几。我刚开始挑这份担子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也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半夜看着天花板,就担心,哪里小数点算错一位。我那个担心呀,心里火烧火燎的,担心得都睡不着觉。”
任建业看杜铭的神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深深地堆起来,“都是真的,你可以问你老师。他当时正和你师母谈恋爱,每天晚上被我电话吵醒,被我逼着一起重新验算。”
任建业的神色严肃起来,“小杜,我个人很感谢你能坚持来这里。你老师说,你后悔发现了’烛龙’,我希望你不要这么想。我们的第一步,永远都是发现星星。接下来,才是让它们不坠落。”
“是,我不会让它坠落的。”
“不只是你,是我们这整个基地。这里每天,都有从海路、从陆路过来的人和物资,很多人在为此努力。基地里,现在就在尽进行航天员的选拔,也是为了‘烛龙’。”
“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紧张。你在轨道预测方面有不少研究。我呢,喜欢有话直说,理论扎实是一回事,实战又是另一回事。你刚加入团队,肯定有个适应期,我这边给你安排的第一项工作很简单——先从每天的轨道数据校正和分析开始,熟悉下流程。这条’烛龙’,我需要你把它的轨迹扎扎实实地搞清楚、弄明白。”
“是,组长。”
“我让程昊带你熟悉一下基地。”
任建业冲办公室门外喊:“滚进来,看见你了!”
程昊小跑着进来。他的肤色偏深,颧骨上带着一片太阳晒出来的小斑点。
“让你记得接人,怎么人都不知道给我跑哪里去了?”
“冤枉啊组长!我被拉去确认设备了!他们下午航天员操作考试,有个机械臂坏了,这就给我耽搁了。”
“你一个数据工程师,修什么设备?”任建业皱眉。
“不是我修。有个考生测试的时候直接修好了,我就是去做信号确认的。”
“考场里修设备?”任建业沉吟道:“这次,来了很多不得了的年轻人啊。”他转而看向杜铭:“程昊会带你熟悉环境。这小子活络,哪里有什么事一清二楚。”
“对的对的!”程昊插嘴。
“今天晚上呢,你的任务就只有好好休息,接下来五个月,你可没什么喘息的机会了。”
“明白了,组长。”
“明白了就好。水喝完了,杯子给我吧,我这儿有垃圾桶。”
任建业目送杜铭走出办公室,重新戴上眼镜。他又想起老朋友的话——“别人脑子里长的是神经元,我这个学生啊,脑子里长得都是星星。像我年轻的时候!”
他轻轻”啧”了一声,“德行。”
程昊抓了把头发,“再介绍一下,数据工程师,程昊。程门立雪的程,日天昊。”
“杜铭。”
“嘿嘿,你不用介绍,基地里可是没人不知道你了,’烛龙’的发现者!”程昊竖起大拇指。
“没什么不得了的。”杜铭抿了一下嘴唇。
“嗨,你和我谦虚啥?”程昊摆摆手,“都是内行人,你是不知道,大家光听到’烛龙’发现的细节,就佩服得不得了。说你不光发现得早,连预测轨道的精度也高到离谱。咱组长可高兴坏了,老早就让人给你清理工位,生怕咱们这儿怠慢了你。”
“对了,你哪一年的?”
“98年。”
“哦哦,那我大你五年,有啥事儿都可以找我,哥罩着你——这园区里没有哥不认识的人,啥消息我都知道。”
杜铭“嗯”了一生,转而问道;“下午是航天员操作考试?”
“对啊!任务专家的操作考试,那个当场修机械臂的,可牛逼了!”
“他……她叫什么?”杜铭问。
“叫?”程昊抓抓头发,“哎,我记得那个姓还挺特别的——对了,姓风!刮风下雨那个风!”
“风起。”杜铭轻声说。
他又想到那句,杜铭,你是不是看不见?果然是会干出考场修理设备的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你听说过呀?”
“算是。”
“哎,过段时间,等他们进入太空模拟训练的时候,我肯定会被抓去帮忙,你要是有兴趣,到时候我带你一起……”
第8章 阿娜尔
风起回到宿舍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她熄了台灯,躺在床上。微信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风起,选拔加油哦~你可以的「比心」「笑脸」”
“P.S.你不在,老张头超凶!「猫猫大哭」”
“风任务专家,等你成功回来,记得请吃饭!「摇旗呐喊的熊猫」”
风起手指微动。她用的26键,打字很快,分别回了“谢谢「笑脸」「摸头」「摸头」”和“好的「笑脸」谢谢!”
她继续往下滑,看到张老师的消息。张老师坚持用写信的格式发微信,每次看到,都仿佛带着70年代电视剧的配音,就比如“风起,展信佳……”
“风起:
注意细节,保持冷静。信心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沉稳。”
等你的好消息。
张建军”
风起感到一丝熟悉的安心。
微信的置顶栏里,最新的消息还是停留在“十一回家过节”。
“射日计划”,不是简单的科考计划。她想起杜铭的话,抿住嘴唇。
妈,我想试试。她想。
屏幕的光慢慢暗了下来,随后亮起她的屏保。那是一张旧得几乎泛黄的照片,被用手机重新拍摄,表面泛着朦朦的光。照片里的她不过五六岁,被穿着飞行员制服的父亲高高举过头顶。她的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肩章,头上戴着父亲的飞行帽。
父亲扶着她的腿,带着她转圈。
照片背景是一片蔚蓝的天,跑道旁隐约可见战斗机的尾翼。
父亲在笑,她也在笑,拍照的母亲一定也是笑着的吧。
可这一切,都在那一次飞行之后改变了。风起猛然按下侧键,把手机静音,倒扣在桌子上。
月光流进宿舍。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椅子被拉动的声响,随后是几句模糊的低语。
风起微微一怔,随即又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关门的声音,走廊里好像有人在走动。
她轻叹了一口气,不仅是自己,其他人也同样在这个陌生的夜晚辗转反侧。压力无处不在。
她又觉得,没有室友也许是一件好事了。
这一觉睡得不长。
凌晨,风起睁开了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
她的心跳很平稳,脑子里没有一丝倦意,仿佛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她,“已经睡够了,起床吧,快起来吧,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发生。”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钟。如果在房间里待到测试开始,她一定会胡思乱想,最后弄得自己心烦意乱。
风起从床上坐起来,原地做了五十个仰卧起坐。
躺了一会儿,又做了五十个。
然后她翻身下床,扎起头发,换上运动服和跑鞋。
暗淡的天色里,树木房屋上都像是落了一层浅灰色的雪。风起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落了这么一层雪——看不见形状,却让她感到压抑。她并不害怕失败,也不害怕面对挑战,可想到未知的测验,她的胸口仍会一紧。
“在恐惧到来之就感到恐惧,只能加倍恐惧,不能解决问题。”她轻声告诫自己。
但各种想法就像像海上的风,你越是想抓住,它们越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风起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沿着宿舍后的小路跑了起来。
“吸——吸——呼——呼——”她的呼吸逐渐平稳,脚步也跟着一致起来。
跑步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的情绪和压力的出口。
在跑步的前几分钟,她的脑海总是充斥着各种杂念,像是一片嘈杂的市场,卖焦虑,卖压力,卖患得患失。每个摊贩都在大声叫卖,用尽全力拉扯着她的注意。
但随着步伐的加快,这些声音便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氧气从鼻腔进入肺部,被运送到身体各处,双手、双腿,进入肌肉,然后肌肉带动身体,向前运动,一直向前。
第二圈结束时,风起看到前方有一个人影,同样在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