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步伐轻快,长辫子在背后甩出小小的弧度。风起没有加速,那人也没有减速。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始终维持在十米左右,一圈,又一圈。
远处的景物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鸟儿开始鸣叫,温度也渐渐升高。风起拉低了罩衫领口的拉链,知道是时候停下了。她轻轻拉伸着小腿,调整着呼吸。
“晨跑?”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风起抬起头,前方的身影正向她走过来。那是一位扎着长辫子的女性,阳光在她浅灰色的运动服上打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阿娜尔。”阿娜尔笑着对风起伸出手。
她的容貌姣美,但气质明显更甚一筹。
风起轻轻握了一下对方伸出的手,“风起,就是’有风吹起来’的那个风起。”
“风起,好有诗意啊,听着像风吹过那拉提草原。那拉提是我家乡最美的草原,你的名字和它一样美丽。”
风起微微一怔。她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热情,但阿娜尔的笑容像像春暖花开一样自然,没有人能在春日里还感到紧张。
“那拉提草原,听起来非常美丽。”
阿娜尔又笑了,她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浓密的睫毛一闪一闪,挡住了深棕色的眼睛,“有机会来新疆,我一定带你去看。”
“有机会的话。你也是来参加航天员选拔的吧?”
“是呀!”阿娜尔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可真是来对了!海南的天气真不错,比西安可湿润多了。在这里跑步可真是太奢侈了!”
“西安应该挺干燥吧?”
“干燥得很,冬天冷风一吹,脸上手上都’噌嶒’起皮。我早就想冬天来海南度假啦!不过干燥也有干燥的好处,空气清透,我们那儿夜晚的星星总是特别亮。我们在那里看卫星轨迹,老远就能瞧见它划过天际,像一颗会飞的钻石。”
风起微微一笑,心想,这比喻真特别,“你从西安卫星测控中心来?”
“对呀。西安卫星测控中心,星星那么那么亮。”
风起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个干燥的北方城市在夏天挂满星星的夜空。
“你呢?你也是来参加选拔的吧?”
风起点头,“航天三院,任务专家。”
“三院啊!那你好厉害啊!”阿娜尔“哇”了一声,竖起右手大拇指。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玛瑙珠串。黑色和红色的玛瑙珠之间间隔着精致的银饰隔珠,上面刻着花卉与星月图案。手链的扣子是手工制作的绳结,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银铃,正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阿娜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和玛瑙珠一样,又圆又亮。
阿娜尔察觉到风起的目光,抬起手晃了晃那串玛瑙手链,笑嘻嘻地说:“好看吧?我阿妈说戴这个能招好运!对了,你是从三院过来的,那你知道我们这次选拔的目的吗?”
第9章 低压舱
风起摇头:“没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但这么急,时间又卡得这么紧,我想多半是和’烛龙’有关。我本来还在准备明年年底的火星计划的。”
“好巧哦,我也是哎!”阿娜尔眼睛一亮,“但我老师说,这次更需要人,就把我打包扔过来了。就是不知道是科考采样,还是其他任务了。”
“也许有其他任务。等通过了,就知道了。”风起想起杜铭的话。
“你看起来很有信心嘛!”
“只是尽力罢了。”
“那你一定是我老师说的那种’大心脏’。我一想到今天要上低压舱,凌晨醒了好几次。我老师说我整天’一惊一乍’的,跟个草原上的土拨鼠似的。”
“那说明你警觉性高、反应快。”
“哇——风起!你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但是说话真好听!”阿娜尔大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多说点?”
风起像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暂时没有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基地的轮廓在晨光下逐渐清晰,像是从一团雾里出现。
“风起,低压舱是会测试反应速度的,对吧?”
“对。” 风起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建筑,“可能会让我们判断一下颜色变化,或者做点简单的数学题。”
“一加一等于几?”
“有点简单了。”
晨光已铺满小路。阿娜尔问,“风起,慢跑回去吗?”
“你还跑得动吗?”
我能一直跑去低压舱。”阿娜尔抢先跑起来。
她们的脚步都不快,背后是渐渐苏醒的海南,天际线逐渐被染成明亮的颜色。阿娜尔手串上的小铃铛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又明快。
低压舱是一个横放的圆柱形,被钢筋架着,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被打翻在地的巨型白色茶缸。厚重的舱壁涂成白色,侧面是一排接口,连接着控制系统、供氧系统和监测设备。
低压舱的盖子开在一侧,就像是茶缸的盖子,被蓝色的机械臂吊着,正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缓缓打开。
“比我想象的大好多啊,这得有快两层楼高了吧。”阿娜尔站在风起身旁,抬头打量着这巨大的装置。
监考的教官注意到她们,放下手里的一叠测试表格,大步走过来。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穿着深蓝色的教官制服,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晒得泛红的皮肤,络腮胡随着说话微微抖动。
风起记得他,在技术考试的时候,他还坚持给自己加分。
“风起,阿娜尔,紧张吗,你们两个?”
阿娜尔:“当然紧张啊!”
络腮胡教官看向风起,“你呢?别怕给老张丢脸,实话实说,紧张吗,怕不怕?”
他似乎很想从风起脸上捕捉到一些紧张或害怕。
“紧张,但不害怕。”
“口气倒是挺大!”络腮胡教官点点头,“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们,低压舱里可没有一秒钟是轻松的。”
“教官,待会考数学题吗?”
“呵,我可不能泄题。你们两个,去做准备吧,吸个氧,调整一下状态。”
人在进入低压环境时,人体组织中溶解的气体就会分离出来,形成气泡。如果任由这些气泡进入组织,就会引发各种病症,这就是航天医学中常见的减压病。
为了防止减压病,在进入低压舱前,航天员都需要吸氧排氮。
吸氧区域已经坐了一些人了。风起注意到,除了几个任务专家组的熟面孔,大部分是其他领域的候选人。
“我看我和我一起考试的人了”,阿娜尔低声说,“风起,我觉得我现在的心跳,比跑完一千米还快。”
“放松,我们至少要等两个小时。”
“等好几个小时才可怕呢!”
“嗯?”
阿娜尔压低了声音,“你想啊,你就在这儿坐着,突然就有人过来喊你名字,叫你过去测试。这还不算,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教官什么时候会过来!天啊,我换了作训服,没有带好运手链!”
“深呼吸。”
“啊?”
“吸满十次,你就不会是第一个。”
“真的?你别骗我哦?”
“真的。”
医护人员走过来,引导她们坐下。
“戴好呼吸器,调整好鼻夹,如果感到头晕,及时举手报告。”
“好。”风起接过呼吸器,将它戴在鼻梁上。呼吸器由柔软的硅胶材质制成,透明中带着浅蓝色,另一端是透明的输氧管,连接到靠墙固定着的银白色氧气瓶,瓶身中间印在编号“2105-A”。
“嘶”,是气阀打开的声音,细微的“嗡嗡”声紧接着响起。
氧气带着一些凉意,味道像水,微甜。
人的五感往往相通,风起并不确定这个味道有多少是真实的。
阿娜尔坐在她旁边,拍拍风起的胳膊,弯起了眼睛。
很满意?风起挑起眉毛。
阿娜尔睁大眼睛,竖起大拇指:不能更满意了!
风起微微勾起嘴角,将手掌抬起一点,热后轻轻压下:别太兴奋了,注意呼吸。
阿娜尔点点头。
风起注意到技术测试第一的韩旭,就坐在她们对面。她抬头,正好看到韩旭还没收回的目光。韩旭冲她慢慢地点了两下头,表情严肃极了。
阿娜尔挪动了一下,用手指点点风起:你们的人?
风起点头。
阿娜尔双手握拳,轻轻相击:他是在,下战书吗?
风起挑起一边眉毛。
阿娜尔这次竖起了双手大拇指,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看好你哦。
风起勾起嘴角,摆手示意阿娜尔专职呼吸。她自己也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膝盖前方。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自然地并拢,轻轻贴在大腿上,随着呼吸的节奏在大腿上方缓缓画着圆。
吸气,半个圆。
呼气,半个圆。
随着她的呼吸变平缓,圆也画得越来越大。最后停在巴掌大小,像一个稳定的石英钟表,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