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抽了一双筷子搅拌碗里的面条,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老秦,你对‘不错’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儿低?”
又问祝好:“祝好,我做的面好吃多了吧?”
祝好夹起一筷子面尝了一口,味道还行,但跟程述做的比起来确实差了点,于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秦聿风恨不得用筷子把程述的舌头拧断,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大声点,我担心老板听不到。”
程述探头往后厨瞥了一眼:“听到又怎么了,一我说的是实话,二他也打不过我。”
秦聿风懒得跟他掰扯,不耐烦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行了,程大厨。正好警局食堂的阿姨这个月要退休,到时我介绍你进去。”
面吃到一半,秦聿风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摁下接听键听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先是问祝好:“祝好,你吃饱了吗?”
这家面馆的面虽然味道一般,不过分量很足,面碗差点比祝好的脸还要大。祝好本来也不饿,才吃了三分之二就已经撑得不行了,连忙应道:“吃饱了。”
秦聿风点点头,叫来面馆老板结了账。等老板离开后,才说:“找到索晓兰了,她家里还有个年轻女孩,已经一起带回局里了。”
*
等他们回到警局时,跟索晓兰一起被带回来的女孩坐在接待室里,正神情激动地向接待她的警员解释着什么。
秦聿风敲了敲门,接待室的警员从里面走出来,跟他打招呼:“秦队。”
秦聿风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问道:“这女孩什么情况?”
警员回答:“当时她就在索晓兰家里,说是索晓兰请她去做客。”
他拿出一张纸递给秦聿风:“我们赶到时她正在写这个,现在不管我们怎么说她都认为是我们抓错人了,还说索晓兰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祝好凑上前,纸上是一封手写信,大致内容是女孩不小心怀孕了,出于某种原因不能将孩子留下来,字里行间满是悲伤和不舍,跟之前在受害者家找到的那些“遗书”一模一样。
程述插话:“索晓兰人呢?”
警员:“已经在审讯室里等着了。”
索晓兰,52岁,三十多年前经人介绍与丈夫结婚,次年便怀孕,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本以为这是幸福生活的开始,不曾想这一切都在索泽阳被确诊患上遗传性痉挛性截瘫后被无情地打碎。
后来索晓兰才从医生那里了解到这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疾病,丈夫为了传宗接代,自私地向她隐瞒了自己的家族遗传史,并抱着侥幸心理生下了儿子。
当索泽阳的病确诊后,丈夫曾试图偷偷丢弃这个孩子,是索晓兰疯了一样将他找回来,并执意与丈夫离了婚。
从那之后,索泽阳就成为了她生活的轴心,她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更没有了期盼和渴望,那乏善可陈的生命中的日日夜夜、柴米油盐、喜怒哀乐,全都围着索泽阳一个人转。
至于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坐在审讯室里的索晓兰跟新闻照片里的并无两样,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身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袖口上戴着自己缝制的碎花袖套。
从面容上看,她长得十分和善,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怎么看都无法和“连环杀手”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难怪可以轻而易举获得受害者的信任。就拿刚才那个女孩来说,她宁愿相信警察抓错了人,也不愿相信只见过两次面的索晓兰是个连环杀人犯。
秦聿风翻看完手上的资料,刚要抬脚走进审讯室,肩膀却被程述一把薅住:“我去吧。”
“你?”秦聿风顿住脚步,有些不可置信:“你不是不喜欢做这个吗?”
“是不喜欢。”程述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索晓兰:“不过有个推测,我想证实一下。”
秦聿风没吭声,把手里的文件拍进他怀里,算是默许了。
审讯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警员回头看了程述一眼,起身给他让了位置。
程述拉过椅子,一言不发地坐在索晓兰面前,饶有兴趣地地打量着她。
对于他审视的目光,索晓兰即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惶恐,反而微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小伙子,你好,请问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程述转头朝警员使了个眼色,警员会意,用一次性纸杯打了一杯水放在小桌板上。
索晓兰喝了一口水,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找错人了,我已经跟你的同事解释过了。”
“你们抓错人了”这句话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审讯室里,但索晓兰的目光真诚,语气恳切,没有一丝狡辩的意味,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述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摆在小桌板上:“这四个人,你认识吗?”
索晓兰低头看着那些照片,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坦然地承认:“认识,这是方晴,这是柯盛,这是玉珍。还有这个,这是老钟。”
程述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杀了他们吗?”
索晓兰微微皱眉,好似真心实意地诧异了一下:“怎么会呢?我没有杀他们,我是在帮助他们。”
程述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索晓兰往后靠了一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因为……他们需要我的帮助。”
这是句没什么逻辑的车轱辘话,但程述没就这个问题继续追问,转而问道:“你是怎么帮助他们的?杀了他们吗?”
“我没有杀人。”索晓兰义正严辞地强调:“他们想要摆脱痛苦,却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我真的只是在帮他们。”
程述换了种问法:“所以你在他们的饮料里下了药,把他们带进房间,点燃煤炭,关进门,帮助他们迈出了那一步,对吗?”
见程述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索晓兰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对的,我真的是在帮他们。”
这句话说出来,就相当于她已经供述了杀人的事实,审讯的目的也已经完成,但程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接着问:“放在他们身边的那些信,也是你让他们写下的吗?”
索晓兰点点头,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泪水:“我能明白他
们的感受,那种没日没夜被思念、自责、悲伤淹没的感受。当他们写下那一字一句时,我就知道他们希望我能将他们从那种痛苦中拯救出来,我必须这么做。”
程述面无表情地听完她的话,淡淡地问:“索晓兰,你‘帮助’的那些人,他们是真的需要解脱,还是你把自己的经历投射到他们身上,将他们视为另一个需要解脱的自己?”
索晓兰一愣,目光微微闪烁:“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在帮助他们解脱,跟我自己……有什么关系?”
“索泽阳是怎么死的?”
听到索泽阳的名字,索晓兰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泽阳?泽阳的死……是意外。”
“真的是意外吗?”
“是的,是意外。”
程述话锋一转,问道:“你家里有吸痰器吗?”
索晓兰闻言,猛然惶恐地抬起头,双手扭在一起,双唇翕动,却没说话。
程述接着说:“遗传性痉挛性截瘫的患者由于肌肉痉挛和运动控制问题,会存在吞咽和排痰方面存的困难,增加呛咳和误吸的风险,所以,你家里一定会备着吸痰器,对吧?”
“你完全可以在他呛咳的时候就使用吸痰器帮他排痰,可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索晓兰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我、我当时……没注意……”
程述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是没注意,还是你在即将使用吸痰器时犹豫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索晓兰脸色惨白,面色呆滞,整个人仿佛石化一般,久久没有说话。
第179章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写下来。”程述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就像刘玉珍、柯盛、方晴和钟正平一样,把你的所有想法宣泄出来。”
索晓兰压抑地抽着气,眼中泛起一层水光,过了许久,才用颤抖的手拿起笔。
程述看着她一笔一顿地写着什么,没有询问,也没有出声催促。静谧在狭小的审讯室中蔓延开来,只有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秦聿风手表上的时针转了大半圈时,索晓兰终于搁下笔,颓然地靠在审讯椅里,积久的悲伤忽然决堤。她张大着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只有眼泪汹涌肆意地流淌。
程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离开了审讯室,把那张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放在监听室的桌上。
祝好拿起那张纸,目光掠过纸上沉甸甸的字句。
【那口痰卡在泽阳的喉咙里,让他无法呼吸,我赶紧打开吸痰器,刚要把管子插进他的咽部,他却用眼神制止了我。我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绝望和疲倦,仿佛在对我说:“妈妈,我累了,你也累了,不然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