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之敛咳一声,提醒:“韫北。”
江韫北装作不情愿把礼物往前一推,“拿去吧。”降低声音,嘟囔出一句模糊不清的“生日快乐”。
俞麒收下礼物,道谢,主动为昨天的事道歉。
江韫北这人,吃软不吃硬,对方要是硬来,他就是焊身铁皮穿上也得给人硬回去,倘若人稍微服软,又在情理之中,再大的气他也就消了大半。所以此刻俞麒主动低头,他也不再拿乔,重新道了祝福。
方之敛和岳清卓的礼物也都一一送上。
俞麒看着被大大小小盒子占满的双手,不知为什么,胸口也有种沉沉下坠的感觉,好似这几样东西,装到胸膛里去了。过去的生日,他也会收到来自家人的礼物,朋友的,这是头一遭。
他捧紧东西,笑了笑,姑且将这种感觉称为第一次吧,和朋友的第一次。
“徐澄月,你的礼物呢?”江韫北发现早早就提醒他们准备的人两手空空。
徐澄月说她的早就送了。
岳清卓好奇:“是什么?”
徐澄月拍拍胸膛,十分骄傲:“我的大作!”
方之敛:“那只鸟?”
“什么鸟,那是山雀。”
他们还准备了其他节目,方之敛示意往村委走。
岳清卓嘲笑好友,“俞麒收到这个礼物,有点亏哦。”
徐澄月争辩:“虽然雕得丑了点,但那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丁爷爷还帮了我,算我第一个作品呢,多珍贵啊。”
岳清卓:“是是是,那我以后要你雕得好的。”
“等着,等我练好了的。”
走了一段,才发现落下人,徐澄月往后喊:“江韫北,走那么慢,乌龟都要快过你了。”
“来了来了。”江韫北追上来,斜一眼徐澄月,小声骂,“没心没肺又健忘的东西。”
“什么东西?”徐澄月没听清。
“不是东西!”江韫北重重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留下一头雾水的徐澄月,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
临近过年,村里又开始搭放戏剧的幕布,阿爷掌管这事,徐澄月求得阿爷同意,先征用了投影仪,下了《霸王别姬》片源,就为的今晚。
机器放在离村委不远的空地,四周没有建筑遮挡,风四面八方吹来。五人拎着竹板凳排成一排,裹着棉袄,手里各捧着徐妈刚煮好的玉米汁,还拉了阿爷烧水的炭炉过来取暖,岳清卓出门前往里头丢了地瓜土豆花生。
棉袄摩擦发出“咻咻—“声,间或有人吸鼻子,江韫北喊,徐澄月,你到底会不会,再弄不好人都要冻傻了。
徐澄月借着不太明亮的光,拼命瞅上面的按键,不耐烦道:“别催,阿爷教过我,很快就好了。”
“按这个吧。”俞麒在边上按下一个按键,幕布亮起来,有些斜,他挪动投影仪的位置,摆正。
声音和画面都出来了,四个人聚精会神看起电影。
看到两位主角成年,炭炉中的东西也烤好了,方之敛捡出来分给大家,看到伙伴们脸都被火烤得红彤彤,懊悔没有和父亲借手机出来,这样的画面,非常值得记录。
几个人啃红薯,剥土豆,剥花生,讨论剧情。
徐澄月:“哥哥真帅。”
岳清卓:“这师兄到底喜不喜欢蝶衣啊?”
方之敛:“同门情吧。”
俞麒:“有戏唱,活下去,比较重要吧。”
江韫北:“我以为讲的是楚霸王,我说呢怎么半天等不出来项羽。”
众人一时无语,不知该夸他历史典故记得牢,还是嘲他理解能力不过关。
第19章
过年是小乡村最热闹的时候,从除夕前一周,就陆续有外出工作的人,穿上喜庆的衣裳,拎着大包小包,迎着街边巷里叔婶爷奶的问候,走到自己家门前,总要费上好些时间。
回南巷几户人家也热闹起来。
徐澄月家,徐爸赶在年前跑完一个大单,一趟报酬和年终奖金发下来,颇丰厚,比往年早歇几天,操办过年大小事,让年三十才放假的妻子安心站好最后一班岗。每天领着女儿外出采买,父女俩有时不节制,会遭到阿嬷训斥,花钱大手大脚,惯着孩子之类的言辞,他们倒背如流,但也乖乖听训,不敢反驳。
江阿爷家,儿子儿媳从北京回来,说这次年可以待上小一个月,江韫北喜忧参半,他的期末考试并不是很理想。女婿岳冬也从武汉回来,江家一时变得拥挤。过年的准备工作也由他们接手,阿爷清闲下来,每天悠哉游哉地喝茶串门,闲不住了就去田里照看冬耕种下的伙计们。
俞家因着最闹腾的孩子成了伤患,冷清一点,俞麒负责给行动不便的弟弟搭手跑腿,过年的物资全由父母操办,但两人有时意见不一致,母亲拿出理科思维,列公式推导哪些东西必须买哪些可有可无,哪些事做了会提高全家高兴指数哪些会增加不必要的争吵,父亲再一次落于下风,无可奈何地照做。
方家双医护职工,都要做到大年三十,只好把一些事交给方之敛去办。方之敛学着母亲以往的习惯,有条不紊地安排,上街采买东西太多拎不回来,则叫上好友,一人一袋,穿过熙攘人群安全护送到家,再请他们吃现炸出来的酥脆虾丸,配上他冲的单丛茶。江韫北时常一边吃一边取笑方之敛,十几岁的年纪,活出叔伯们的样子。方之敛没有反驳,他觉得确实如此。
那时候对过年的期待很纯粹。
外出的家人归来,带回礼物和热闹;乡里有各式各样的热闹,张灯结彩,东边鞭炮声落下西边响起;大人们喝茶打牌打麻将,小孩可以和朋友走街串巷,玩到很晚家长也不会阻拦;有丰盛的佳肴,喝不完的汽水,被母亲藏起但吃完就会冒出来的零食;会收到大大小小的利是封,钱多少不重要,孩子间攀比的是张数……这样的年,吵闹雀跃,不知道忙碌什么但乐此不疲,像坏掉的水龙头,欢乐流个不停,像灶里时刻不灭的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从早上五六点,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不知疲惫的人用不睡觉来延长快乐。
因兴奋过度晚睡的徐澄月,在天快亮时听到一阵砰砰响,但她太困了,翻个身又睡过去。
十一点起来,父母阿嬷阿爷在客厅喝茶,她问过好,搬张椅子腻在阿爷身边,和他道新年好。
阿爷脸色有点不好看,见着她才露出笑,和她说,家里做了南瓜粥,买的油条应该凉了软了,让她将就吃,吃完去看看清卓。
徐澄月不解,为什么专程强调去看清卓,昨天她好好的。
刚问出就遭到阿嬷斥责,大人吩咐照办就是,问什么。
阿爷护着她,说阿嬷一大早说话太燥,喝点茶降降火,然后打手势让徐澄月溜走。
记挂着朋友,徐澄月没吃早餐,直接上二楼找岳清卓。
江家的房子,是回南巷最先推翻老房子建新式楼房的。起初阿爷不愿意,就这么一座老厝,舍不得,但江菀婚后住在娘家,那时江韫北一家也还没离开,两户人住有些拥挤。加之岳清卓出生,江爸想让妹妹和外甥女住舒坦点,拍板决定重建房子,阿爷心疼女儿孙女,也就答应了。
好在建老厝时为求宽敞前头带了一小间,现下得以保留,后头的就由他和大儿子出资,建了座小三层。
岳清卓的房门开着,徐澄月喊着她名字进去,江韫北、方之敛和小菀姑姑都在,阵仗有些大,徐澄月不明所以地左右瞅瞅。
江菀松开女儿的手,起身,“既然你们都在,就陪一下清卓,我先去忙了。”
江菀一走,徐澄月心急如焚,问出满腹疑惑。
江韫北和方之敛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倒是岳清卓,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告诉她,凌晨那会,她爸妈吵架了,她爸喝了酒,争吵中要动手,她担心母亲,上前去拦,被酒瓶砸伤手,肿了一大块。叫方叔来看,在他的陪同下去医院检查,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和筋。
徐澄月气急败坏,看着好友像馒头发酵一样高高隆起的手臂,手伸出又缩回,怕弄疼她,拧着眉心疼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岳清卓玩笑道:“也不是很痛,难不成我要跑到你房间,哭着把你喊醒,说,‘澄澄,我受伤了,你快来安慰我’。”
“岳清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不笑,我还要哭呀?放心,真没什么事。”
徐澄月花了点时间接受这件事,又十分疑惑,岳叔和小菀姑姑虽然一年到头相聚时间有限,但两人的感情是不错的,至少在他们看来,是不错的。
岳清卓摇头,她也不知道父母之间出了什么事,但昨晚,她依稀听见母亲说,现在生活好了点,他们应该从阿爷家搬出去,不能一直赖着,长久也会影响和舅舅一家的关系。父亲不同意,说举家去武汉生活不方便,他在那边也不算稳定。后来商量变成互相指责与埋怨,她被吵醒,出去时就看见父亲举着酒瓶对向母亲。她来不及思考,扑上去,没一会就感觉到手腕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