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清卓听着听着,视线触及空出的位子,一不小心掉了泪,把阿爷急坏了,以为是小孙女没考好,他这么大张旗鼓的惹人不开心了,连忙找补,说没考好也照样办。
徐澄月一面搂过她安抚,一面让阿爷放心,“清卓只是提前因为上大学离开家伤心。”
阿爷松口气,朗声笑,“小女孩哦,这么恋家可怎么行,要出去看看闯闯,别叫臭小子们看笑话。”
俞麒顺着将话题带过,方之敛帮着安慰,让岳清卓止住眼泪。
隐瞒阿爷不是件简单的事,尤其是阿爷有时无意识说出好久没见儿子儿媳,没见气死人不被气又浑身不舒坦的小兔崽子,徐澄月心生不忍,又怕说漏嘴,只能捡一些江韫北做过的趣事,来转移阿爷的落寞。
也在等他的电话,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消息,在外训练的俞麟,还有被父母带去旅游的何意霖。
那天接到她的电话,说江韫北有消息了,能和她说一下吗?哭腔和太过客气的请求,徐澄月隐约感觉到什么,但何意霖没说,她便没有问。
直到出成绩前三天,一个晚上,徐澄月从梦中惊醒,再睡不着,上屋顶吹风,11点,接到他的电话。
她庆幸又激动,差点握不住手机,压低嗓音喊一声“江韫北”。她半个月没喊过这个名字了,熟悉的音节浮到嘴边,眼眶一热。
“嗯,是我。”他的声音疲惫又重,像村口那台使用过很多年,启动很费劲的拖拉机。
“你还好吗?江叔怎么样了?”不知道该不该问,但不得不问。
他说:“我爸还睡着,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了,现在一切稳定,我妈陪着,我在医院的小花园,我……还好。”
“稳定就是好消息,说明有在好转,江叔舍不得你们,一定会醒的。”
“嗯,我也这么和我妈说的。”
除了这样的话,徐澄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住哪啊?”
“有吃,我妈在医院边上租了间房子,住那,来回方便。抱歉啊,来之后有好多事要帮忙,就忘了和你们说,不用担心,我挺好的。”
磨难真的能让人成长吧,以前碰到点小事都要逢人诉说委屈的人,开始学会用“没事”“挺好的”遮掩难过,回应关心。徐澄月多希望他能抱怨,抱怨什么都可以,好让她的关心,有处可落。
大约不想她伤心,江韫北换了话题,“你现在在哪?老厝?屋顶?”
她无声擦掉眼泪,“算得真准,江半仙。”
“一个人?”他语气轻松起来,“可注意点,别掉下来,没人能接住你。”
“不是还有你吗?小时候说我胖都能接住,现在接不住了?”
“现在,”他轻轻一笑,“现在我不在你身边啊。”
或许是他顺嘴的一句,却叫徐澄月突然意识到,这些天的失落和郁闷好像有了另一个原因,他不在。
“放心,掉不下去。”
他还是不放心,又叮嘱几句,才转了话头,“再有三天就出成绩了吧,想好报什么志愿了吗?”
“想好了,我想去远一点的城市,一直待在这边,有点无聊。”
“远一点,北京吗?”俞麒保送北大,阿敛想学医,不用说也是往北京去,“可以啊,正好几个人还在一块。我姐呢,她也是吗?”
徐澄月早打算好,“不去北京,我想上的专业,北京那几所分数不够。可能会往江浙一带去,清卓,”徐澄月稍顿,想起她的极力坚持和小菀姑姑的极力反对,笑说,“她想读警校,姑姑不让。”
他震惊,倒也觉得意料之中,“岳清卓这志向够远大啊,不愧是我家最强的姑娘。不过她那身拳脚工夫,和一股行侠仗义的傻劲,也就警校能收。”
“但姑姑死活不同意,两人闹好几天了。”
他笃定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姑姑会同意的。”
“那你呢?你想去哪?报志愿那几天,你会回来吗?”
“我……”他沉默许久,开口迷茫:“不知道,徐澄月,我才发现,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从前吧,经常和阿爷开玩笑,说靠着江老板,能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现在好了,真不学无术了,也不知道考出个什么成绩,能上哪去。”
“你别这么说,”徐澄月着急道:“最后几次模拟考你都考得很好,阿敛和俞麒都说一本没问题,专业什么的,大家也不懂,都是挑喜欢的,以后再学,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他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语带笑意,“嗯,你说得对,那就……和你一道吧!同个学校可能够呛,你顺便帮我看看我够得着的学校呗。”
“江韫北,你确定吗?”
大学的选择,对他们来说意味着许多,未来几年的生活,毕业后的工作,这不是条可以回头的路,也不是条为了某些非客观原因而选择的路。
他毫不犹豫:“确定。”
这回轮到徐澄月沉默了,她想问很多,但清楚现在不是好时候,“好,我明天给你找。”
“行,不早了,快回去睡觉,有什么情况,我再给你打电话,对了,和我姐阿敛他们也说一声,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这通电话后,徐澄月把找好的院校按分数高低、志愿先后顺序给他列好发去,他回了个“好”,之后又没消息。
徐澄月耐心等了一周,没有等到。
一天下午,她把伙伴们叫到她房间开会,她想去北京看江叔江姨,也看江韫北。
“大人们不会同意的。”岳清卓觉得这事可行性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太远了,他们肯定不放心我们自己去。”
“我们始终要自己出门的,就当提前适应。路费和去那里需要的花费,我们自己挣。”徐澄月从父母那探听到,几家人的积蓄,除了留一部分给他们上学和生活,其余的都拿去帮江叔江姨渡难关,就连远在美国的俞叔,也托屏姨转交了好几次,现在估计是没闲钱支撑他们这趟出行。
徐澄月继续说:“来回火车票大概1000元,在那一周的花费,我们几个人省省,带两三千应该够。那天胡烁约我出去,我们逛了一个夜市,那里好多摊在卖各种摆件,我可以把我那一柜子木雕拿去卖,我给琳姐看过,她说卖得出的。”
方之敛原本认真听着,一个关键词闪过,他思量着问出来:“胡烁约你出去的?”
“对,前天约的。”
方之敛委婉打探:“他有没有说什么?”
俞麒抬眸,落在他不太自然的脸上。
徐澄月不解:“要说什么吗?”
大概是没说什么,方之敛岔开话题,“没有,继续说这个。你去摆摊的话,我和俞麒可以给人补课,听我妈说,院里有挺多高中生。”
俞麒赞同,“我和阿敛成绩好,补课应该可以挣多点,你们俩不用那么累。”
岳清卓说:“那我去拳馆当陪练,还有儿童组跆拳道教练。”
只剩俞麟,他还在紧张训练,估计去不了,徐澄月便没算他的份,“好,我们先试一个月,看能挣多少,暂定8月10号去。”
说定下来,几人铆足劲干。白天他们三往外跑,徐澄月就在家做木雕,晚上他们一块到夜市去,帮她摆摊。
有时他们晚上有课,何意霖,梁嘉和、杜可颐和胡烁几人会来搭把手,还给她招揽了好些生意。除了何意霖,剩余几人不知道江韫北的事,徐澄月也都没说。
四人中,徐澄月攒钱是最慢的,他们十几堂课下来,能攒出车费,她不行,来逛夜市的,不会花太多钱买这些,只能便宜卖,几块、几十,一点一点攒,一些费工夫的,标价高,几乎卖不出去。
捏着干瘪的钱包,她失望又庆幸,志愿单上把工艺美术划掉了。
直到一天晚上,有对情侣经过,那位姐姐看中她一个月亮钟,主动抬高了价格,还将她那晚带出去的全买了。
这笔生意,让她攒够了车费。
第71章
为省钱,他们买了最早的一趟火车,全程将近20个小时。
说服大人并没有费太多工夫,听到他们的计划,又得知已经将路费生活准备妥当,徐妈挨个拍过他们的脑袋,欣慰地说:“孩子们长大了。”
只是还是不放心他们独自出行,想让一个大人带着,但清楚他们有的工作忙,有的想多挣点再出份力,几人拒绝并再三保证,才让大人们把心揣回肚子里。
再次坐上绿皮火车,心情却不似当初。徐澄月坐在最里面,头靠窗,往外望,两边倒退的风景像电影,一帧一帧播放。有人被踢趴在地上,有人狂笑不止,火车的轰隆戛然而止,有人只剩个背影。
徐澄月猛地坐直,扶着脑袋大喘气。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她像抓住浮木,用力回握。
“怎么了,澄澄,做噩梦了?”俞麒弯腰去看,她面色潮红,脑门挂着汗,他替她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