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惊,立刻坐起来质问:“你给它吃什么?”
小女孩看过来,嫌弃地耸了耸鼻子,后退了一步:“告诉你也不懂,这是仙草!”
他低头去看乌彪。
狗子已经失禁,身子底下有一小滩血色便溺。
看它嚼着嘴里的绿糊糊,他心里有些难受和隐隐的恐惧。
没有药。
他都没有,更何况是他们眼里不足挂在嘴上的一条狗?
这两天他和乌彪都只喝了点稀粥。
它已经这样了,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捉弄!
他当即十分生气,低吼:“到底有没有毒?”
那女孩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头发枯黄,但横过来的眼刀很锋利:“说了是仙草,救命的药怎么会有毒?!”
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掏掏口袋,又递过来一把草,“喏,嚼碎了喂,知道吗?”
她递过来的姿势……怎么说呢,带着可惜和心痛,仿佛给他的是什么珍宝一样。
他接过狐疑地闻了闻,草味有点苦,有点涩,还有股淡淡药香——像爸爸摆弄的那些道药。
可能的确是什么药。
喻时收回视线,自知跟她没关系。
他只是担心乌彪。
女孩儿没察觉他的无措,低头看着乌彪,伸手轻轻触摸狗肚子。
这片刻的眼神,倒是温和。
摸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埋怨地瞪了眼:“它还没长大,不能喂骨头,伤了肠子知道吗?”
“什么?”
“看你长得聪明,连小狗不能喂骨头都不知道!”女孩嘟哝完指着它屁股,“看到便血了吗?不要再喂水,可以喂稠点儿的粥,再把我给你的草嚼碎了喂它。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它命了。”
这时,他已经信了三分。
女孩站起转身,走了几步后扭头,忽然说:“其实你自己嚼嚼吃点儿也有用的,下次我给你多带点。”
她看出自己也病了?
第二天,乌彪明显有了精神,能站起走步,没再便血。
保姆还是喂稀粥,他让她煮稠一点,对方不停抱怨,但他充耳不闻。
只耐心等到粥后,一口一口喂给乌彪吃。
女孩儿给的“仙草”已经蔫了。
他虽然不识,但猜测应该是附近的产物,便掐了一小段问保姆,可保姆不认得:“闻着味儿像是艾蒿,就是叶子……不太像。”
学着嚼碎喂给乌彪后,他迟疑了片刻,随即自己也嚼嚼咽了两口。
他太想快点儿好起来了。
苦,涩,回味有一点甜和淡淡的清凉。
或许的确有奇效,吃完第一天,他就好了很多。
这下,他开始期盼女孩儿,期盼她再次出现,给一把“仙草”。
但她始终没出现。
直到又过了一天。
保姆还是把他跟乌彪留在老地方,看着女孩肩上挎着个花布包袱,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前面的田埂过来。
他立刻坐了起来:“你来了。”
女孩没搭理他,只把包袱从肩上摘下来,里面装满了同样的“仙草”,抓了两把过来:“应该够你们俩的,我得走了。”
说完,她重新背上包袱,转身离开。
没有挖苦,也没有得意炫耀,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
他用尽力气起身,想说一声谢谢,但她越走越快,最后没追上。
和狗一起好了之后,喻时让保姆回去打听过,但他那时人小言轻,保姆搪塞他找不到。
后来努力地想回忆女孩的长相,也只记得明俏的眼梢,和生动的埋怨。
除了那一小块夹在草叶中的土布碎片,他没有其他线索。
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找了这么多年,其实也只是想说一声感谢。
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现在有薄力,想有所回馈。
忽然,眼前亮起来。
一片晃眼的亮光之后,他发现自己眼前,是一个小小的灵堂,司仪正在念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重惋惜的心情,相聚此地,共同悼念盛未夏……她是如此年轻,美好。”
“盛未夏,一个优秀而美好的人,出生于锦中市,在父母的爱护和支持下,去往大洋彼岸的美国学习深造,学成归国,事业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她的离去令人惋惜……”
灵堂的前方,透明的玻璃棺内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面容美好平静,宛若睡着。
她是谁?
他大概是在梦里。
可他为什么会梦见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连母亲都很少能梦到清晰的样子。
到场的亲友很少,悼词念完后,唯有一个中年女人扑过去哭起来,另一个年轻姑娘连连劝慰。
跟其他灵堂此起彼伏的恸哭声相比,这里着实清冷平静。
他想,应该也是个不幸福家庭的牺牲品。
一直旁观至姑娘落葬,众人离去。
他看着墓碑上描金的“盛未夏”三个字,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自己去世,也会这般冷清吗?
呵,那些人大概连悼词都不会帮他准备,喻书兰只会哭从此没有取之不尽的钱袋子了。
此时,才有另一个女人上前,无声地流着泪点起香烛。
“夏,你怎么这样就死了?你失约了,你真是个骗子!你知不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讣告是什么感觉?!”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京市上大学的吗?你为什么要出国?为什么要帮顾氏上市?他们配吗?”
女人陡然哭声变大,“你看,他们连你的生平都说错了,不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情绪起伏,又怨又怜惜。
哭了好一会儿后,她掏出一张纸,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上面,泣不成声,语不成调:“我来送你,你不孤独的,别怕……”
“盛未夏,生于锦中市,幼年命运多舛,因被抱错困于甜枣村,捡药草自给自足勉强长大,你善良聪慧,救过很多猫狗,及至十八岁因养母病危告知身世,重回亲生父母顾家。”
“后因亲生父母不公,负气留学,学成归国后为顾氏上市殚精竭力,终因过劳而亡……愿你……来生没有苦痛,只有坦途。”
“我会永远想你。你永远的朋友张小春泣告。”
捡草药自给自足……
心陡然跳快,喻时难以自控地想,难道是她吗?
电光火石间,喻时把时间线串了起来。
捡草药自给自足。
查了这么久,他基本摸清了当时锦中农村普通农户的收入结构,基本都是务农和外出务工。
而当地农村并不出产什么药材,都是普通农作物。
她捡的草药能赚钱,至少证明她懂!
善良聪慧,救过很多猫狗。
——包括乌彪。
困于甜枣村。
——所以就算他把甜桃村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人。
意识到自己可能接近答案,但迟了一步,喻时呼吸都滞住。
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着心脏,肺腑深处都跟着疼痛起来。
他奋力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才发现汗水已经湿透了精良的衬衫。
盛未夏。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应该是听过的名字。
宿命一般地,手机这时候震了震,他顾不上看是什么消息,抓到手里回拨给阿九。
“砸了老大?”
“去查甜枣村盛未夏,要快!”
听筒传来的声音有些嘶哑,阿九关切:“老大你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快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中午,手机收到的是史密斯的提醒。
得先把此行已经安排好的事处理完,不能耽误舅舅的事。
然后,他要回国亲自去查!
喻时平复下情绪,拎起套房里的电话先定了最快回国的航班,然后飞快冲凉换了套衣服。
下午一点,准时到达自由金融办公室。
简单寒暄后,他举起咖啡喝了两口,看了眼投放在幕布上的幻灯胶片,收拢起乱糟糟的心神。
这时,一份打印稿递到他面前。
他瞥了眼跟胶片内容一样,伸手接过:“谢谢。”
“呃,待会儿如果有哪里不清楚的,你可不可以指出来,而不是否定掉我们?”
蓦然地,他听到一句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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