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德胜冷汗直冒,一阵麻木沿着脊椎骨直通天灵盖,耳朵嗡嗡的。
一千两百万,差不多相当于他一年的纯利,也能完全解决现在的现金流不足问题。
一边是解决眼前所有困难,一边是盛未夏背后的可能性。
明明很好抉择,可他为什么心里慌得厉害。
“……好。”
嘴巴比他脑子先于做出决策,顾德胜挂掉电话脱力般往后靠去,满头冷汗。
他无神地看着蒋秀荷,继而将视线缓缓移到盛未夏脸上。
这张能看到些许自己眉眼影子的,云淡风轻的脸上,此时神情平静,唇角含笑,仿佛有足够耐心等他狼狈地摘下“爸爸”这个称呼。
顾德胜心里重重一锤,垂着头:“行,按你说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老顾!”蒋秀荷不可置信地扬声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小夏是我们的孩子啊!”
“别说了。”顾德胜虚脱般闭上眼睛。
盛未夏得到满意的答案,起身说:“那再见了,你们保重。”
走出大门,背后隐隐传来蒋秀荷的追问声,和顾德胜不耐烦的训斥声。
但是都影响不到盛未夏的心情了。
喻时的车倒到了门前,她拉开车门上去。
“办完了?”
喻时看着她明显明朗起来的眉眼问。
“办完了。”盛未夏笑容晏晏,“没想到这么顺利。还得谢谢喻总答应借我钱,我会好好工作的。”
喻时看着她的笑脸,心头又浮上异样,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前排开车的阿九收起刚刚收到回复消息的手机,给自家老大比了个手势。
喻时却没看他,径直说:“去安宅。”
阿九从后视镜投来意外的一眼,却发现喻时还是没看他。
车子蛇形地沿着窄路,一直深入到一片古村落里。
下车时,盛未夏抬头见一座有着绝美砖雕和木雕门楣的老宅子,上面刻着安宅两字,看着已经有了年头。
进门后,阿九微微侧身,请示道:“老大,你去休息还是……”
“一块儿见见吧。”
“啊?”阿九又有些意外。
却发现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盛未夏:“锦钢的负责人过来谈合作。”
盛未夏自然地应下:“好的。”
她现在满脑袋只有工作两个字——毕竟,还顾家的钱是她向老板借的,得好好工作还上。
顾德胜给她打的钱的确没动过,但没想到这次回来会让她下定决心一刀两断。
所有的钱都是她兑现了喻时承诺借来的。
“这里是我用来待客的私宅,偶尔也小住。”一边往里,喻时一边向盛未夏介绍。
“很漂亮。”
两人有问有答的,显得跟着的阿九十分多余。
很快,眼前一亮,阿九推开了一道隐藏在墙上的门,进入了二进院子。
盛未夏眼前一亮。
跟外面的古朴雅致相比,里面从装潢到摆设融合了现代的舒适。
她见过的好东西有限,但能感觉到这里处处不俗。
客人似乎也是刚到,立刻迎上来:“九总,咱们总算见面了!”
握完手,在看请阿九身后的人后大惊失色,“哟我去,喻总!”
“九总没说您也来,瞧我怠慢了!”那人虾着腰,诚惶诚恐地上前握住喻时的手。
喻时摆手一请:“卢总客气,坐。”
卢安权哪敢直接坐下。
只觉今天来的个个都不简单,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阿九总看起来只是三个人里职位最低的一个。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盛未夏:“这位是?”
阿九介绍道:“我们从国外请来的盛总。”
他哪知道老大葫芦里卖什么药,带人来总有他道理,总之帽子扣高点儿没错的!
“盛总好盛总好!”
他就知道,一定是领导。
卢安权作势继续虾着腰伸手要握,但喻时挡在了盛未夏面前拦住:“卢总客气,我们直接开始吧。”
阿九无声轻笑着摇摇头,把对方需要采购的清单推到喻时面前。
这位爷,昨天您谈的是四个亿的项目,今天这才两千万的生意 ,倒是起劲。
喻时扫了一眼,把清单推到盛未夏面前,抬眼问:“卢总,按上级单位分配的任务,你们明年的产能目标在去年基础上提升30%,9号精煤的需求怎么反而下降了?”
“这个嘛……为了降低点儿成本,您也知道今年煤涨价厉害。”卢安权汗都下来了,有些哀怨地看了眼阿九,您也没说喻总亲自出马啊……
喻时敛着眉:“测算的人来了吗?可以跟盛总重新算一下,争取一个最好的方案。”
卢安权擦汗:“来了。九总这里的规矩一直是这样,我们每次都带财务来的。”
说着,他站起来,往外喊了一声。
盛未夏这才发现,原来这间屋子连着另一个院子。
很快,一个穿着格子布衬衫的年轻女人闻声而来:“卢总,怎么了?”
卢安权一脸凝重,声音有些发颤:“快快,你跟盛总一块儿把需求重新算一下,今儿趁喻总在,咱们把数务必给弄好咯。”
年轻女人应声,小心翼翼地往里看来。
猛然看到对面那张熟悉至极,又有些生疏的脸时,她呆立在原地,打印纸从手中掉下。
“夏?”
盛未夏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激动地有些想哭:“小春!”
是张小春啊!
她本想今天办完事之后,打电话回张家问问小春人在哪,趁有空见个面。
……没成想,在这里就碰到了!
顾不上什么场合,她冲上前抱住小春。
如果说她在国外最想谁,大概就是张小春了。
在她最艰难的岁月里,是小春隔三差五的腌梅,和从家里带的菜团子,支撑她熬过苦读的每个日夜。
但她离得太远,通一封信要隔两三个月。
上一次见面,还是顾青葳结婚,她抽小半天跟小春见了面。
张小春拍拍她后背,使了个眼色拉着人一起退下。
见状,卢安权喜形于色,但又不敢过于放肆,搓着手:“没想到嘿,我这的财务主任居然跟盛总是旧相识。”
是啊,安排得可辛苦了。
阿九腹诽。
喻时却没多坐,交代阿九:“你们谈。”
眼巴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卢安权乐极生悲:“我这是……哪儿说错话了吗?”
“没有的事。咱们继续,上次卢总说想跟喻总在京市那边的建筑公司聊聊,这没问题,我们下半年有好几块地皮的项目启动……”
另一间。
张小春的测算完全无误,但盛未夏很清楚,喻时这么说,意思是他们的胆子可以大些,后续在京市那几块地皮的建设用钢量非常客观。
于是她略微调高了高端煤的需求,按住张小春的手:“你别怕,喻总的意思是,后续我们需要的钢筋足够覆盖这点成本的上浮。”
“哦。吓了我一跳呢。”张小春拍拍胸口。
测算完,两人终于有时间叙旧。
听完她这份工作的由来,张小春难抑狂喜:“你是真的回来工作了?”
盛未夏:“不算。我得留在美国把喻总另一个项目做完,少说也得一年多,等做完才好提回来。”
其实在和顾家断绝关系之前,她没考虑过回国,但说开了之后,此刻看到张小春,她自然而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感觉好极了。
是啊,如果不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谁愿意住在生命安全都受威胁的贫民窟,吃白人饭,天天加班呢?
于是她坦然而轻松地说:“我跟顾家现在没关系了。”
“什么意思?”张小春惊讶,“咋就没关系了呢?”
盛未夏笑:“其实那个家本来就没我位置,现在挺好的。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没有家也没关系,我不是有你嘛。”
说着,她又抱了下对方。
“死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张小春忍不住眼眶红了。
想起自己那些年看到的,盛未夏过得不容易,而料想顾家不可能知晓,也不会疼惜,不禁有些哽咽,“我就说你那时候出国是被刺激的,好端端的怎么非要出去!上回碰到勇哥,他还朝我打听呢,可我知道的也是你报喜不报忧的那些,只知道你在华尔街实习!”
说完,张小春责怪地瞪了她一眼,“让你不说实话!”
盛未夏鼻尖酸酸的。
纸短情长。
这些年隔着纸笔无从知晓的记挂,原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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