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喻时大马金刀坐下，单刀直入。
“对。”盛未夏垂下眼，摁下心里的异样。
他知道这座宅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很正常。
“顾德胜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什么忙？”
刚才顾德胜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样子，想必那些话都叫喻时听到了。
但盛未夏没有羞耻和难堪，只是摇头：“是家里的事。”
“别难过。不值得。”
刚才和顾德胜对峙的时候，没有难过。
但喻时一句话，让她忽然酸涩起来。
就好像一个人夜里独行了许久，终于路过一扇透出朦胧暖黄的窗户，让她看清眼前脚下的路，原来一直都没有转弯。
她垂下眼睫，吐出胸腔里积蓄许久的闷气，抬眼看向他：“喻总，您给我的礼物，我真的可以用吗？”
“可以。”
说起来容易。
这份血缘，不是她想要的。
“想清楚一个问题，你就不会再有困扰。”
她抬眼看向他。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你会后悔自己‘大逆不道’吗？想清楚这一点就好，不是所有人都配当父母的。”
喻时的每个字，一下一下敲击在心上。
震得她心尖发麻。
是啊，既然做了决定，还在烦恼什么？
在喻时进来之前，她在想，要怎么开口请求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之间没有养育的恩情，那个女儿的位置早早有了别人。
至于生恩啊。
她不想欠他们的。
盛未夏豁然开朗。
那些肖翠在她耳边从小念叨的“孝顺”，“懂事”，沉重地压在她心上的势头，扭曲着她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
她擦了擦鼻子，想了会儿，认真请求道：“喻总，你答应的礼物，我能用来预支今年的薪水吗？如果不合章程的话，我私人向您借，我会付利息。”
“借给你。不用利息。”看她眼睛重新亮起来，喻时手指轻叩了下桌面，“不过我能不能问下，做什么用？”
盛未夏不觉唐突，在银行贷款也需要申报用途呢。
“我想把前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给顾家。今后，我就什么不欠他们了。”
喻时冷讽：“他们没养过你，供你读个书怎么不应该了？”
但盛未夏如释重负一般轻快：“就当还生下我的恩，活着挺好的。”
她说活着多好。
喻时眼眸倏然多了些温度，唇角微微一动：“也好。”
“下周我回趟锦中，你一起吧。钱给你准备好。”
“谢谢。”
从倒座房出来，阿九已经等在门口。
两人出门后，喻时问：“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给贺总定了京市大饭店的套房。”
喻时抬眼：“我问的是顾家的事。”
“……哦，刚安排下去。”
正要问他为什么要插手盛未夏的家事，喻时又说：“要快，下周去锦中。”
明明只是寻常的语气，可阿九听出了一丝严厉。
在机场，喻时接到舅舅贺贤一起去英国大使馆，一场晚宴结束离开，已经明月高悬。
贺贤抬头看故乡明月：“阿时，舅舅好多年没回过老宅了，要不今天跟你回去住？就不住酒店了。”
喻时喉结微微一动：“但家里没准备床品，等几天吧。”
“等几天？你不是说过几天要去锦中吗？我一个人住有什么意思！”
阿九忍不住向自家老大看去，只见喜怒一向不形于色的男人，表情有些不太明显的异样，连忙将视线移开。
“我会提前回来陪您。”
“嘁，谁要你陪啊？你个臭小子！”贺贤摸了摸鼻子，向阿九递过来一个“他是不是谈对象了”的眼神。
阿九眼观鼻鼻观心，只能悄悄摇头：我也不确定啊舅老爷。
两人回到牛耳胡同，下车时，喻时交代道：“让赵姐准备一套床品，另外其他的用品也配一下。”
“是。比着盛小姐的吗？”
他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补充道：“不是准备一样的东西的意思。”
明白的，明白的。
阿九懂事地点头。
第119章 前世if线（五） “老大，你这是…………
三天后，喻时回锦中处理喻氏矿业的业务，盛未夏搭车同行，提前给顾家打了电话。
阿九把车停在路口，她下车后，喻时降下车窗：“有事打电话。”
“好。”她转身点头。
等车驶离后，她往顾家的别墅走去。
没走几步，脚步停住。
眼前顾家的别墅围墙上，让人泼了红漆，狰狞张狂地写满了“还钱”，和抽象难看的王八。
一走近，便能听到顾德胜正气急败坏地指挥人用汽油刷洗，大声嚷嚷：
“艹他大爷的，我说了会还钱会赖账吗？我不是说还就还了？！”
隔壁邻居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向门口投射。
他的声音更拔高了一两度，好叫别人听得清楚。
骤然看到盛未夏，他表情不太好看，但紧接着不知为何，很快收起了眼神中的狠戾。
盛未夏踩着陌生的路面，缓缓走过去，心里盘旋着准备说的话，内心无比平静。
乍一眼看到她，顾德胜撩起眼皮：“工作忙完了？”
“忙完了。”
盛未夏看着他，眼神淡淡。
这个女儿明明不像过去那样老拧着劲，可不知怎的，顾德胜看着心里突突的。
“进去坐吧，你妈在家。”说着，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墙，补充一句，“钱的事，已经快解决了。”
院里，蒋秀荷正在浇花，看到她放下水壶：“呀，是小夏回来了！没想到青葳说的是真的！”
她喊赵婶来倒茶，四下看了看盛未夏连个包都没带，又问，“怎么没带东西？”
“嗯，我马上就走。”
盛未夏看顾德胜走进来，笑了下，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软折放在桌上：“我去美国上学，前两年按汇率一共花了十八万，之后有奖学金，加上打工够生活，所以陆陆续续收到的美金我没动过，回来换成人民币还赚了两成，给我买的衣服鞋子，就算在一起了，这么算下来一共是三十四万六千，我用了几年，补上利息凑整算四十万。折子是新开的，密码123456，记得去取，掉了可不保险。”
蒋秀荷愣住，双手不自在地捏着沙发扶手：“你这是干嘛？”
顾德胜眉头皱起：“我不是说了货的事有眉目了？再说这点儿钱也不够干嘛的！”
是啊，你也知道，这点儿钱对亏空的窟窿来说不够干嘛的。
也“不如扔水里听个响”。
“钱还给你们，我们从此两清，你们就当从没抱错过孩子，顾青葳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盛未夏清清楚楚说完，觉得浑身轻松，不由得笑起来。
在国外的时候，每次跟他们通电话，短短的通话里，顾青葳的话题总要占掉一半以上。
她时常为此痛苦：既然没有她的位置，又为何要把她接回家里？
她可以按部就班，上大学，工作，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他们可以专心宠爱顾青葳，不用权衡怎么花钱，才不至于委屈了顾青葳。
多好。
“可你真是我们的孩子啊！你这是什么意思？”蒋秀荷惊愕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盛未夏不置可否，只是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的话说完：“法律层面，我们没有亲属关系，情理上，以后我不会回锦中生活，我们互不影响和打扰。”
“你……”顾德胜怔怔地看着这个本就陌生的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
直到此时才明白那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
“这批货可以收，只有一个前提，如果令千金有什么要求，你照做，不许纠缠。”
对方到底是谁？
如果能撬动这种人，那她到底手里还有什么资源？
顾德胜忽然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女儿。
“孩子她爸，你倒是说话呀！”蒋秀荷推他。
顾德胜脸色扭曲，抹了把脸，瞪大布着红血丝的眼睛。
仿佛要做什么重大决策，却偏偏不敢落锤。
电话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叮铃铃……
顾德胜惶惶然从沙发上惊跳而起，看到来电显示的电话号码飞快抓起来：“喂……”
“顾老板，okay的话，一千两万支票下午就开给你啦，这可是按75一吨给你的哦。”
对方那听起来温和无害的粤式普通话，此时不亚于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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