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桃村家家户户种着桃树,此处并无特别。
喻时看着还没有他高的树许久,把人拉到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小时候觉得这棵树很高很大,能把我整个人罩住。”
男人说这话透着难言的情绪,盛未夏仰头看他:“小时候?你怎么会来过甜桃村?”
喻家在锦中另一头,跟甜桃村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家是最早一批靠煤矿发家的。
照理说不太可能跟甜桃村扯上关系,这里比甜枣村还穷呢。
“你小时候也来过,对吗?”
他按着她肩调转,两人四目相对,男人的目光灼灼:“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小时候救过一只小黑狗?是不是在甜桃村救的?”
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条青蒿草,“用的是青蒿,但你那时候气我出言不逊,说是‘仙草’?”
仙草……
久远的记忆松动,落下岁月片片斑驳。
盛未夏脑海中那一片朦胧的场景,在眼前这棵桃树下,重新生动起来。
躺在树下那个瘦瘦的,口气还很冲的小男孩,逐渐跟眼前的男人面目重叠。
那么,那只小黑狗应该就是……乌彪。
巧合吗?
“快死的小狗是乌彪,它今年十九岁,即便有狼王的血统,也算得上已经高寿。”他伸手重新将她扣进怀里,声音隔着胸腔和发顶,震颤入耳,“盛未夏,我找了你很久。真的很久。”
找了你很久……
盛未夏整个人僵住。
脑海里,像一线闪电炸亮边边角角。
——一切都串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offer。
仿佛度身定做的待遇。
四合院里的用心细节。
贺贤的赏识。
……
不是情不自禁。
不是情深难抑。
不是因为爱情。
那些撩动心弦的惊喜和懂得……是因为报恩而有的特别对待。
她的心动,忽然显得像一个笑话。
身处男人滚烫的怀抱,但她从脚底到头顶,瞬间冰冷。
“怎么了?”他问,“是没想到吗?”
“早就想告诉你,但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这次我觉得刚好合适,你的户口迁走以后就不回来了……”
他还在说什么,盛未夏听不见了。
“怎么了?”
盛未夏偏过头,挤出一点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我真高兴。”
喻时没看到她倏然变化的表情,低语着捧起她额头印下一吻。
也不顾阿九在不远的车上,背过身紧紧抱住她。
盛未夏瑟缩了一下。
他的所有触碰,无论是前一晚情到浓处时的拥吻,还是此时珍重而轻如鸿毛的亲吻。
都能让她心潮起伏,情绪跌宕。
满心地想要得到全部的他。
即使是当下。
活了二十多年。
是第一次动心,热烈得像灵魂灼烧。
把自卑当做燃料,燃烧出勇气去迎向他,走近他。
今天之前,她有多么动心,此刻就有多么难受。
男人却当她不好意思,轻揽着她肩头回车上。
“我们先回安宅落脚休息,然后去山上……”
“把我送到合礼镇上吧。”盛未夏打断他。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描摹着自己真心喜欢的这张脸,这个喉结,平复下强烈的心悸,平静地说:“我想起来还有个材料得办,我先回京市,你办你的事,不用管我。”
合礼镇上有直达京市的旅游车。
她七年前就知道。
高考那年,她连车次和衔接的公交车都全查好了。
命运的回旋镖突然打到她。
那些认真期待过的一切,都会发生。
无非是次序发生了变化。
就像他找她这件事一样。
变的是重逢,不变的是十几年前他们的遇见。
她想静静。
好好想清楚。
他是自己第一次喜欢的人。
也是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人。
她身后没有亲人,她孑然一身。
长这么大,没什么东西完全属于她。
她也从没想要过什么。
然而,即使此时,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他。
所以,她想弄明白,如果他不是因为跟她同样频率的心跳,同样由身而心的倾慕,这样可以吗?
喻时皱眉:“这么急?”
“对。”她垂着眼睫,挤出笑来,“放心吧,这里我很熟的。”
喻时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
能感觉到,她这会儿情绪有些低落。
大概是回村里,又想起那些不快的事。
“那以后咱们不回来这里了。”他用力抱了抱怀里的姑娘,万般不舍,笨拙地安抚,“真的必须回?”
“真的。”盛未夏坚持。
喻时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回,但他今天还有脱不开身的事。
他得去山上道观把他爸接下来。
他有准备结婚的对象了,喻家的人他再不在乎,这些该有的礼数他不想少了委屈她。
看看时间,五点山门闭锁,要么上不去,要么下不来。
时间并不宽裕。
于是他让阿九安排调来另一辆车,让盛未夏直接坐阿九的车回京。
回到京市后上班,她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室友听到她声音,惊了一跳:“天呐,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盛未夏有些歉意。简单说了自己的工作后,对面哇了一声,随即调侃道:“说吧,肯定有什么事找我!看在你电话费的份上原谅你。”
盛未夏小声:“我恋爱了。”
室友:“嗯。”
盛未夏:“你不惊讶?”
室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早就说过了啊……难道男朋友不是你老板?”
之前真的很明显吗?
看来自己的眼瞎一直没好。
盛未夏讷讷:“是。”
她略过一些外国人不容易理解的细节,把自己的情况说完,艰难地说:“如果,我说如果,他因为对我感激而有那种特别的感觉,我明明知道,却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接受他对我的好,这样……道德吗?”
“法律不会制裁你的感情。”
像是法学生会说的话。
接着,室友大笑起来,“来吧,就像你陪我练辩词一样,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彼此平等的爱。他爱我,并不因为我曾经给予他帮助,只是因为我本人。”
就如顾家没有纯粹地拿她当女儿看,她宁愿不要一样。
但前脚能跟顾家划清界限,在面对喻时这份可能掺杂感恩的感情时,她却没办法依然做到是非分明,刚烈地选择。
她陷在灰色地带里,审视,犹豫,既要还要。
“那我问你,你很喜欢喂流浪猫,难道是因为流浪猫爱你吗?”
“当然不是。”盛未夏心里微微一动,随即清醒过来。
是因为喜欢猫猫这件事,已经足够她快乐。
室友又笑:“所以你看,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吗?找我只是确认一下群体属性吧,哈哈哈……”
听着她魔性的笑声,盛未夏也跟着张狂:管他呢!
她何必纠结他是不是爱她本身这个问题,享受跟他在一起,这就够了!
“谢谢。”她由衷地说。
“我的电话随时欢迎你,特别是等我成为咨询费1000美金时薪的大律师之后!”室友笑眯眯地说完,两人默契地互道了再见。
就在她正要挂电话时,办公室门被人从外猛然打开。
还未看清来人,一道娇蛮的声音劈头盖脸先抢了进来:“我哥怎么不在这办公了?我明明问了……”
盛未夏抬眼一看,是喻书兰。
“抱歉盛总,我马上处理好!”
马以舲白着脸冲过来,把这位姑奶奶推搡出去,“我要给喻总告状了啊,你怎么回事啊?!”
但喻书兰瞪着盛未夏,猛烈地挣扎开,指着她质问:“你怎么会在我哥办公室?我哥呢?我找他问个事!”
喻书兰是喻时同父异母的妹妹。
虽然看起来关系非常一般,连赵姐都知道喻时从不让她来四合院。
搁以前,盛未夏对这样跋扈的姑娘避之不及,但现在她想多从别人那里了解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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