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侧过头，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那你告诉我干嘛呢？”
“哎，要是我告诉他，我们叔嫂，他们父子，关系不就更差了。”她站起来，她穿了身羊毛套裙，玫红色的，明艳摄人，“这样吧，你只要告诉我，这笔钱是做生意砸掉的，这样就行了。”
算是为生意砸掉的吧，只是砸得很冤枉。
“那就好，”她伸手搭着她的肩膀，“为公不为私。为公司的事，老爷子愿意花，也不会管儿子。做生意砸掉，就当买个教训。若是为私，他就要管了。”
她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由感觉这番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
“小水，他们父子闹别扭，但爸爸总是关心儿子的。他偶尔管得太多，你能理解的对吗？”
小水扭了下脖子：“理解。钱是怎么花掉的，项目是怎么没的，我会跟沙老解释的。再说今年刚开始，销售额还不确定呢。我不会让公司白白损失的。”
她走出公司，伪装的冷静烟消云散。她打算去诺曼找良生，结果小慧给她发消息，让她早点回家，因为良生来了。
良生在厨房帮忙切菜，又帮忙把做好的菜端去三楼。毛毛姐的腿受过伤，大家都不让她登高爬梯。
小水没胃口，她把良生叫去晒台。
“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良生的腰上还系着围裙，身上一股油烟味：“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是来了嘛。”
“小水，”他在水池洗手，“我也很惊讶。一开始我以为肯定要和云图合作的，我给云图打了最高分。不仅是我，采购那里也属意你们。可最终的结果不由我们决定。开标前的一周，卡尔带着总部的人过来，把你们三家的资质和投标报价重新评估一遍。他们自己打了分，没有告诉我。结果就是这样，现在我全告诉你了。”
“他们有说为什么？”
良生洗完手，戴上眼镜：“卡尔说，魔幡符合他们的预期。”
小水很生气：“这算什么理由？你跟他们争论过吗？”
“没有，争论有什么用。我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和魔幡合作，怎么挑选可靠的工程师，把项目顺利交付。”
他见她怒意横生，摸摸她的脸，就像她安慰大圣，他居然说了同样的话：“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赢有输，你别气了。”
她打开他的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种事不能泄露，你应该明白。”
她见他云淡风轻，更气了：“云图没了这单生意，对它影响很大。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他双手揣进裤兜：“早点晚点让你知道，能有什么区别？小水，你只要完成工作就好，又不能左右公司的命运。”
“那我要没了工作呢？”
他微笑道：“那不正好，你可以多点时间陪我了。”
他站得离她稍远，把她看得很清楚：“过年那会儿，我们不是讨论过，换份轻松点的工作。它占用你太多时间。你忘了吗？”
她转过身，走到晒台的边沿。
良生跟在身后：“你为这事跟我闹别扭吗？还是不理我了？你告诉我，这次预备不理我多久。我一直很有耐心的。”
夕阳正好对照她的脸，他在身后
抱住她。
“我明白了，你在乎云图，那是你的事业。”他笑道，“既然这样，你更要同我处好关系了，这样才能打探到有用的情报嘛。”
她任性地挣脱：“我才不稀罕呐。”
“小水，你真的要帮云图，就找到这次失利的原因，再等待下次的机会。”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他又说：“我也觉得奇怪，这次结果怎么变成这样。魔幡都没做过这类自控系统…等我搞清楚，再悄悄告诉你。”
他的衬衫都绉了，她帮他整理领口。
“你在诺曼做得顺利嘛？新来的卡尔怎么样，你跟他相处的好吗？”
良生说：“我能应付。这几年，遇过各式各样的人，我不都自己应付的。”
她点点头。他又告诉她，今年公司给的住房津贴多了，他想换到她家附近住。
“好啊，”她挺开心，好不容易有件开心的事，“我陪你去找房子。”
这时珮珮跑过来，喊他们两个进屋吃饭。
良生拉着她的手：“你跟我住一起吧。别挤在这里了，叫小慧姐清净点。”
她心里的怒火和不甘并未消散，他突然提这个，叫她有点无措。而且在吃饭的时候，良生公然问大家的意见，弄得她又害羞了。
小慧姐立即感叹女大不中留。毛毛姐叫他们把婚期定下来。
良生想安排在秋天，其实和她的想法一样。时间不匆忙，可以订到好的酒店。
“夏季我有假期，我先把父母接过来，大家碰个面。”他已经想好了，“我们秋天结婚，我手上的项目年末能完工。这样年底我们全家就能去旅行，就当作度蜜月。你们想去哪里？”
毛毛姐说：“哎呦，我们老的还度啥蜜月。你们去玩吧，小水喜欢哪里就去哪里。”
珮珮说她也要去，她没度过蜜月。他们又回到几年前，嘻嘻笑笑，仿佛良生从未离开过。仿佛那些被时光割裂的距离，是真的可以弥补的。
第9章
钢铁丛林
沙伯勋出生于皖南的小村落，上几代靠木刻雕花的手艺活营生。他长到壮年，那年小儿子出生了，家里又增加一笔开支。他卖掉了那套黄花梨木家具，这是家里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他没觉得遗憾，自己早厌烦了雕梁画栋和烟雨愁情的故乡，于是带上几个学徒，离开家一路寻找更好的生活。
他的奋斗遇到了最好的时光。他告诉别人，自己是干手艺活的。有家电器铺问他，会不会修电视机。他说他什么都会，然后把一台跟煤饼差不多重的电视机搬回了家。
他当然不会修，自己到街上闲逛，发觉马路两侧全是电线杆。然后找到一间大概五米宽的小铺子，有个小伙子能修电视机。他问修一次多少钱，人家说要看怎么修。他请小伙子去他住的地方，把电视机给他看了，又拿了汽水给他。小伙很健谈，生机勃勃的长相，是老沙最喜欢的。那天天气很热，吊顶的三叶风扇刷刷地转动，他和两个学徒身穿那种白色破背心，膀子上全是汗，一起围观那台电视机。
那件事带给他的震撼，宛如二次生命的起点。电视机一会儿闪烁雪花片，一会儿出现新闻和广告。他看见一则空调的广告，有位穿套裙的漂亮太太煞有其事介绍这台空调，接着雪花片跳出来，他赶忙叫小伙子修，画面再次出现时，空调变成电冰箱了。那时他心中风卷云涌，感觉某种海浪呼啸着召唤他。后来他把电视机送回铺子，告诉老板自己修了好久，要加价到三十块。
接着沙伯勋开了间电器修理铺。他很聪明，耳聪目明，耳朵特别大，朝上长得尖尖的，像是左右护法，护住中间审时度势的大眼睛。拆了几件电视机，他大致明白这东西怎么运作的。他问朋友借了钱，在刚开的电器城租了铺子，专心致志修理电视机。
小天的童年记忆里没有爸爸。爸爸在努力赚钱。他从小给妈妈抱着，长大点，就跟哥哥在泥地里翻滚打架。天井里养着两只小猫，常和他一起玩，他和猫咪讲话，猫咪是能听懂的。长到大约十岁，爸爸回家了。他带着崇拜的目光仰视他。爸爸叫哥哥弟弟站在一起，他说哥哥太瘦，而弟弟像个小姑娘。对于两个孩子，他都不满意。又瞧了瞧贴满年画的屋子，更不满意。他叫他们收拾行李，带他们去城里过更好的生活。
小天想带猫咪一起去。爸爸拒绝了。
“不行，那会弄脏地毯的。”
他用低沉的声音拒绝，并且只拒绝一次，拍板定案，不容置喙。小天试图再问，他就不说话了。他发觉他对妈妈也是这种态度，对公司的员工也是。他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每分钟都很宝贵。当时家里经营一家生产冷机设备的工厂，小天的梦里都是机器轰隆轰隆转动的声响。他不喜欢城里的生活，只想念老家的猫咪。
他们在城里住的是苗叔的房子。苗叔和爸爸是好朋友，两人合伙经营那家冷机厂。他的专长是制冷技术，他们拿到国外某个品牌的代理权，一起合作在国内建厂。他对他们一家很照顾，给两个男孩安排学校，尤其为哥哥考虑，他是大孩子了，人又聪慧，应该好好栽培。
小天也喜欢苗叔叔，他的功课不好，他就温和说：“没什么大不了，老二可以干别的。”
不像他的父亲，成天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好像他是工厂里的瑕疵品。他和苗叔叔在一起很开心满足，他画了一幅全家福，把他也画在里面。他看见了，乐得开怀大笑。
他们家从这间工厂赚了很多钱。小天的十八岁生日，沙伯勋包了一艘游艇为他庆祝。他们围着他，一起吹蜡烛切蛋糕。苗叔介绍他的朋友默勒博士，默勒是医学博士，他送给小天一颗拇指大小的心脏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