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看得出爸爸很热忱招待默勒。他从不无事献殷勤。原来默勒要采购一批制冷机，他的公司正在中国兴建药厂。他们谈的很愉快，还相约去看在建的厂房。小天也去了，他在钢筋水泥柱的丛林里穿梭，耳边机器轰鸣。他想起看过的电影变形金刚，这大概就是汽车人统治世界后的样子吧。
经过这次，沙伯勋又动了心，他想拓宽公司业务，不满足于只提供设备。全国各地都在破土动工，这么多工厂要建，他不能只是旁观者。可苗叔叔很反对，他不想涉足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做一次就懂了，这是赚钱的好机会。”
苗颉看着老朋友，嘲笑他：“你走火入魔了。我们能有今天，全靠天时地利人和。运气不会老在你这边。做工程亏掉，能叫你倾家荡产的。”
沙伯勋说：“我已经想好要做了。你不做可以退出。”
他很坚决，也很无情，弄得苗颉很生气。而且他讶异发现，虽然公司是他们合伙开的，但实际是由沙伯勋做主。他是钢铁丛林里的一头猎豹，闪烁着双眼的欲望，目标清晰，威慑四方。
小天看出苗叔叔的无奈，忍不住对爸爸说：“他不愿意，你不要叫他去工地了。”
沙伯勋说：“他要么留下，要么就退出。我不会勉强他的。”
那个冬天的清晨，家里接到电话，工厂的几个房间室温有问题，让他们过去看看。这是沙伯勋接的第一个工程，他很紧张，套上衣服叫醒小天，叫他开车送他。这时苗叔叔听见了，他也要一起去。
小天觉得他脸色不好，让他别去了。可他们已经坐进车里，就和从前出门谈生意一样。
他默默开着车，冬天的早晨很冷。爸爸不停地打电话，而苗叔叔一声不吭。他看了看后视镜，苗叔叔的嘴唇都发紫了，手捂着胸口。
“要不要去医院？”他问他们，毕竟他们是大人。
苗叔叔说：“不用，我吃颗药就行。”
后来才他知道，苗叔叔有心脏病。那天他心脏病发，就在他们心急火燎的赶路途中。
“折返去医院吧。”他再次寻问，看着爸爸。
而此时已经太晚，他们上高速了，高速公路无法折返。等车绕回开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心跳。
小天从医院走出来，他很冷，想寻求温暖和安慰。他听到爸爸在打电话，还在说那几个房间室温的事。
自从苗颉意外去世，那家冷机厂的生意一落千丈。沙伯勋关掉厂子，开始着力接工程项目做。他明白两个儿子为老苗的
事怪他。卓日从新加坡回来了，听完小弟的描述，没像他那样情绪激动。他是个敦厚的孩子，做事稳重，性格内敛。而小天过于重感情，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他看透他们两个，把精力都放在老大身上，一心培养他做接班人。
新开的公司云图坊，就是为了让卓日练练身手。多年过去，默勒博士又来了。因为那款治疗心脏病的药销量很好，他想改造一下原来的工厂。沙伯勋自然接了这单生意，全权交给老大负责。卓日很用心，为这个项目来回奔波。他在一个深夜赶回家，那天是爸爸的生日，他想赶回去陪陪他。他的车行驶到高速公路的一个分岔口，和一辆货车撞了。
沙伯勋纵横江湖几十年，想起苗颉的话。运气不会老在你这边。原来老天不收走他的财运，是为了让他失去儿子。
第10章
云图展望（七）
距离那次惨痛的投标失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虽然春意盎然，但雾霾好像没散去。今天是礼拜天，小水正在服装店的箱柜上坐着，忽地看见米娜推门进来，连忙把脸一扭。
“水宝宝，”米娜把她的脸又拗过来，嘻嘻笑，“好久不见了。”
她板着脸：“米姐，你可把我害惨了。”
“哎呀，这事不能怪我。”她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地同她肩并肩。
“我没怪你啊。是你搞失联，关键时刻哦，好像要跟我撇清关系似的。”
米娜搂着她的水宝宝：“是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
小水吊眉觑眼：“我俩认识多少年了，也算半个朋友吧。你不能把合同给云图，我可以理解。可你电话一关不理我，就是除了工作，咱俩就没关系了。”
“有关系有关系，就算现在没关系，以后也要发生关系。”她拧她的脸，“小丫头越发牙尖嘴利了。”
茜茜迎上来，问她要不要试试新到的几套春装。
“小水，过来陪我选。”她把她拉到试衣间。
小水就靠着墙，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绕着自己坚韧的头发，她可没那么容易认输。
“米姐，你们的卡尔先生任期是几年啊？我觉得他不太喜欢我们。”
隔面门帘，里面的女人回答：“我也不知道。他是空降的，大概认识高层吧。还说我们中国人走关系，老外不也一样。”
她走出来，试了一套亚麻套装，很干练的模样。
尔后她对小水笑：“他不喜欢你们，就是不喜欢沙少呗。他在我面前说过他，恩…说他是没礼貌的败家仔。嗐，败家仔怎么了，至少有家底可败。你说对不对？”
就是，小水心想，你也拿了败家仔不少好处啊。
“以后你们再跟诺曼接触，就别叫沙少去了。这两人的性子不对付，我都能想象出来。你别误会啊，其实我挺喜欢你们沙少的。”
她在镜子里妩媚一笑，抿一抿红唇，甩帘子又进去了。
“米姐，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做生意又绕不开他。他性格怎么样，喜欢什么，有什么忌讳，你给我说说吧。”
“他喜欢什么？我才不关心呢，装模做样的。”米娜掀开帘子，露出一个头，“不过他爱面子。你跟他谈话，可别伤他面子。上次开会，他把一个什么系数说错了，有人指出来，哎呦，他可难堪了，好像给人揭了短，整张脸都硬了。”
“真的？”小水附和着笑，“幸好我们不知道他有什么短处。”
米娜换了一件薄荷绿的衬衫，衬衫很贴她的身材。小水嘴甜，一顿盛赞，夸得她眉开眼笑。
“小水，你见过魔幡新来的老总吗？”
魔幡换老总了吗，她还不知道。她只记得从前的老总是个不起眼的胖子。
“你瞧，信息不够及时，还得我提醒你。”
小水也提醒她：“他们没做过这么大型的自控系统，你可小心看着你的项目，别给外行搞砸了。”
米娜又试了两条裤子，不太满意，换回自己的衣服了。
“小水，你可别轻视对手。现在项目是他们的，即便自己没做过，大可找做过的人，外行不就成内行了。而且雇佣关系是双向选择，只要钱到位，挖几个人会难吗？如今又不是旧社会，一做就是一辈子。”
茜茜又拿了几套西装过来。她不试了，选好自己喜欢的，就走到柜台付钱。一旁的玻璃柜里有枚发夹，亮闪闪的挺漂亮。
她对茜茜笑：“我买了这么多，这枚发夹送给我吧。”
茜茜拿出来了，她就递给小水：“水宝宝，这个给你了。不准生我气了。”
大美女扬长而去。茜茜最开心了，跟在后面点头哈腰。
这天傍晚，小水要陪良生去看房子。他在公司加班，五点以后才有空，她就在公司楼下等他。良生下楼了，他和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子握手道别。那女子很扎眼，一身白套装，头发乌溜溜归拢于脑后，皮肤晒成小麦色，就如阳光下金灿灿的麦穗。她的腰束了一根细皮带，小腿肚很紧实，整个人挺拔又充满活力。
小水走过去。两人看见她，良生就介绍，小水是他的女朋友。
“这位是魔幡的董事长苗化晴。她刚接手魔幡，又遇到大项目，所以特地来诺曼看看。”
良生这么说完，小水心里很震惊。她的印象里，干工程都是粗鲁汉子，她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女人从事这行，更何况她居然是董事长。
她很大方，朝小水笑了笑，称赞孟经理的女朋友很漂亮。
小水还沉浸在震惊里，对她直呼欢迎欢迎，好像要欢迎她加入她的大家庭。
良生与她道别，随后就带小水一起走了。他对她笑道：“如何，没想到吧？”
小水点头：“值得一探究竟。”
他见她坐着一声不吭，就轻声说：“恐怕魔幡要有大的人事变动呢。”
小水没听清，突然侧过脸问他：“你觉得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以为她在想什么，原本心里惴惴的，一听她这样问，一脚松开刹车板。他不理她了。
今天看的房子离小水家大约两公里，电梯做到五楼，开门就是大客厅，另有南北两个卧室。小水挺满意的，南北都有窗，家具也是现成的，而且房子很干净。他们看过好几套，数这套最好了。中介跟他们混熟了，直接喊她孟太太，只要孟太太满意就好了。
“怎么样，孟太太，什么时候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