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锦晏醒了过来。
几人连忙止住谈话,纷纷来到床边,锦晏脸上依旧看不到一丝血色,但好歹是醒了。
“二哥,给阿母写信,就说我没事。”
“表兄,派人去找阿父,我想要塞外的羊肉胡人的马,请阿父为我多养一些。”
“小晏儿……”
钟行觉得锦晏有些奇怪,想要打断她,锦晏却从枕下掏出了一些纸张。
她将纸张递给钟行,钟行接过的瞬间,隐约看到了“马鞍马镫火药”之类的字样。
锦晏声音沙哑而脆弱,天真中透着冷酷果决,她说道:“阿父又打了胜仗,朝中不会有任何嘉奖,我要送阿父一份大大的贺礼。”
一份足以改变天下格局让全天下庶民都过上太平日子的贺礼。
第769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1)
十月。
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养病两月有余的锦晏,终于再次踏出了北地王府。
这也是继上次吐血晕厥后,她第一次走出王府的大门。
这是她熟悉的街道,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街道。
往日,街头到处都是不知道真假的商贩行人,街头角落里东倒西歪的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民,偶尔也会有一些家境殷实不用做活的孩童在街上玩耍嬉戏。
而如今,呈现在锦晏眼前的,却是一副寂静森冷的画面,一眼望去,目光所及,皆是一片黑色。
黑色的盔甲,黑色的长矛,黑色的恐惧的面孔,还有地上那干涸的黑色的血。
这是长安?
这是北地王府的巷口?
锦晏怔愣间,一只手轻轻碰了下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二哥的声音,“晏,记得我昨日跟你说的话吗?”
一月前,皇室众人出城狩猎,天子恩德,允许身为质子的萧去疾随行,直到狩猎结束,他才以身体不适为由,先一步回到了城中。
然而,对于狩猎时发生过什么,萧去疾却是只字不提。
可就算他什么都不说,锦晏也还是知道了一些事。
譬如,一场狩猎,行刺天子者多达百人。
尽管这些人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游侠,或是大字不识一个只会操弄农具的庶民,或是一无所有的难民乞丐……
可他们的刺杀,却还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的威严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再譬如,守卫猎场的士兵竟发生了哗变,有人高呼着诛昏君杀奸佞,将他们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天子和权贵。
结局可想而知。
一两个人的谋反,改变不了时局,也阻拦不了世家豪族继续蚕食土地鱼肉百姓为祸天下,反而为他们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
可笑的是,当天子下了诛九族的命令,大臣带着天子的旨意去杀人时,执行的大臣和官吏都懵了。
那些死了的人,家里头的人,要么死于天灾,要么毁于人祸,总而言之死得就剩下家门口一条饿得半死的狗了,哪里还有什么九族可诛?
可天子都下令了,总不能空着手交差,于是他们见人就抓,但凡与那些谋逆者同住一里,或者与之有些来往的人,都成了这场谋反案里的冤死鬼。
锦晏不止一次听钟行破口大骂天子无道,世人应同心伐之。
这是继城外对乞丐匠人的屠杀之后的又一次大屠杀,冤死亡魂更多,波及范围更广,以至于当狩猎结束,天子回朝时,路途随处可见跪着祈求的庶民。
他们以为,见到了天子,就有了希望,就能给无辜被杀的妻子儿女丈夫父母一个公道,就能稍稍得一些慰藉。
可他们哪里知道,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正是他们所跪之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这才死了多少人?血又流了多少呢?
狩猎最后一天,猎场再次发生了刺杀事件,且行刺者皆是常年行军之人,是一等一的好手,又在行刺失败后齐齐自杀。
天子下令严查。
廷尉府证实,那些刺客要么是北地王父子的手下,要么家族中人在北地担任要职。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北地。
有大臣提议即刻抓获北地王府一干人等,并派人去北地押解大将军萧羁回长安,被天子制止了,还允许身体不适的萧去疾回了北地王府。
就在昨晚,皇宫传来诏令让他们今早入宫,使者走后,萧去疾告诉锦晏,从现在起,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管,他们要做聋子瞎子傻子瘸子。
第770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2)
聋子瞎子傻子瘸子都很好装,难的是该如何闭上那扇叫做良知的门,将一切血污黑暗都视作无物。
可萧去疾还是做出了抉择。
一时仗义出手,快意恩仇,的确可以改变一两个人的命运,可如今的朝堂,已经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覆巢之下没有完卵,他们必须选择更为激进且周全的方式。
如此一来,就必须放弃一些人,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知道,自己无需多言,锦晏也能理解他的用意,于是在和锦晏对视一眼后,才带着她踏上了马车。
数十郎卫靠近,瞬间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门口送行的钟行心口一紧,立即就要冲上前去抓住中郎将的领子追问,他们到底是请人入宫,还是在押解罪犯。
可不等他迈出一步,就有一双满是老茧却十分有力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勿动。”
钟行不解,气恼又担心的看向北地王,“大父,去疾和晏此番入宫,凶多吉少啊!”
北地王和萧家一双儿女都在长安为质,萧羁疯了才会派人刺杀天子,将自己的老父和一双儿女陷入危险的境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后那场刺杀,不过是栽赃陷害罢了。
可天子本就猜忌北地,怀疑北地王父子的忠诚,此番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正当的名头,他岂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北地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长街尽头,在那黑压压的人影消失之后,他才转身。
“大父!”
钟行着急不已,立即追上了北地王。
“大父……”
“阿行,你以为,这场刺杀,真的只是栽赃陷害吗?”
北地王沧桑而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钟行微微一愣,随后他又想起了前些天与锦晏的对话。
锦晏上次吐血晕厥后身体一直没恢复,便没再出过府,外界的一切消息,都是他说给她听的。
知道猎场发生了刺杀事件后,锦晏就问过他一个假设,“表兄,你说要是有刺客自称是北地的故吏门客,天子会做出什么反应?”
当时他如很多人想的一般,说道:“萧家三人都在长安,困于这小小的王府之内,上不得信任,下不得自由,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舅父疯了才会派人刺杀天子,天子疯了才会相信这等拙劣的谎言。”
后来,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有人敢假冒北地刺客,拨弄北地与朝堂之间本就敏感脆弱的关系,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锦晏却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她眼神清澈天真,却透着让人难以形容的冰冷,“那若是天子自导自演呢?”
当时他尚且不觉得天子会蠢到自掘坟墓,可这才过了多久,锦晏当时的预言,便都实现了?
钟行回过神,在北地王不解的神色下,将当日与锦晏的设想告诉了北地王。
北地王神色微愕,久久无言。
“大父……”
钟行再次开口,北地王却抬手制止了他,“晏儿都能想到的问题,你如何就看不透?”
他缓缓道:“天子只想除掉我与萧羁,打破萧家在北地和天下的威望,除掉他的心头大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就不会轻易对我们出手,他是权力的掌控者,不会不知道一个失去掣肘且不再忠心于他的将领有多可怕。”
钟行还想再说,“可是,宫中形势
波诡云谲,后妃和皇子,不同的派系之间争斗从未停止,就算天子暂时不会杀害他们,又要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被其他人谋害呢?”
北地王瞪了他一眼,“这天下的掌控者是谁?皇宫之中最高的掌权者又是谁?”
钟行:“……”
他讷讷道:“天子。”
北地王道:“你还知道他是天子?”
钟行神色悻悻。
北地王冷冷道:“他想杀的是我和萧羁,在我们父子咽气之前,他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谋害去疾和晏。”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天子对此深有体会,便不会不知道这一双小儿女对萧羁来说意味着什么。
除非他真的昏庸到了极致,不顾史书会留下千古骂名,想将这天下在他眼皮子底下葬送掉!
另一边,进入皇宫后,锦晏和萧去疾便下了马车,跟着郎卫前去觐见天子。
宏伟庄严的大殿内,除了高座之上的天子,便只有几个跪坐在地侍弄炭火的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