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晏兄妹进入后,那些侍人也都离开了。
如第一次来这里一般,萧去疾率先下跪请罪,锦晏懵懵懂懂看了晏天子后,紧随其后而跪下。
天子静静地看着兄妹俩,一字未发。
殿外,中郎将神色冷厉,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殿门,耳朵则时刻关注着殿内的动静。
在他不远处,是郎卫赵瑛,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殿门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担心什么。
“小晏儿,你跟着请什么罪?”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锦晏俯首作揖,起身后低头看着地面,低声说道:“我不知,陛下说有罪,那便是有罪。”
天子似乎笑了一下。
一切都如第一次进宫时一般。
“哦,朕说什么都是对的?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天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晏抬起头,天真的望着遥远的高座上的黑影,“陛下是天子,天子难道还会犯错不成?”
萧去疾面色惶恐,急忙喝止锦晏,又拉着她请罪,天子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听着熟悉的笑声,赵瑛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眉头也微微舒展开了。
他没看到的是,那素来秉公执法的中郎将,在听到笑声的瞬间,握着刀柄的手也缓缓放松了些。
然而不过几息,这笑声便戛然而止。
郎卫们面面相觑。
中郎将的神色瞬间又紧绷了起来,赵瑛也是脸色一变,一口气掉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殿内,天子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威慑,“朕当然不会犯错。”
天子怎么会有错?
他看着锦晏和萧去疾,像是看着两只脆弱且容易掌控的诱饵一般,“朕不会错,那错的便是刺客,所以,北地王府还忠心于朕吗?”
第771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3)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良久的死寂过后,空旷寂静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了锦晏稚嫩清脆的声音。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天子神色阴森莫测。
他自然知道,这句话出自《孟子》,且后面还有两句。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他深邃阴暗的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看向跪在大殿中央却挺直脊背神色泰然的小女孩。
那么,这句话,是谁教给她的?
是萧睢?
还是萧羁?
或者是他的好女儿?
无数猜测怀疑从天子的脑海里一一闪过,他的目光也从锦晏身上转移,落到了诚惶诚恐不断请罪的萧去疾身上。
在萧去疾再次请罪后,天子猝然开口问道:“小晏儿,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此时说起,又有何用意呢?
想以此来证明北地对他绝无二心吗?
锦晏努力仰起头,直视着端坐高处的天子,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此言乃是春耕之时随阿父阿母劝农时,听田间一位夫子给学生授课所言。”
天子神色玩味,“那你知道其所代表的意义吗?”
锦晏微顿,似乎有些迟疑。
天子道:“你大可畅所欲言,不论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就让他听听,他所倚重的北地王和大将军到底是如何看待他这位君王,又是如何辜负他的!
有了天子承诺,锦晏不再犹豫,缓缓说道:“我尚且年幼,不曾学习此文,但我从小便听阿父说陛下就是他的伯乐,若非陛下看重信任,他绝无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她再次一顿,朝着天子大拜,并大声喊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北地愿意忠诚天子,可天子呢,愿意给予北地足够的信任吗?
话落,大殿一片死寂。
萧去疾面露惊愕,一时心跳声宛若战鼓,轰隆隆,震破苍穹,长久不止。
而天子,神色亦骇然。
他让锦晏畅所欲言,却没料到她竟然真的敢直抒己见。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又是谁的著作?
锦晏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她以此作答,是想表明什么呢?是想说
朕不够仁慈大度,没有给予萧家忠臣应有的待遇吗?
他曾经是那么信任萧睢父子,可他们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收拢民心,以致北地庶民只知萧家不知天子,让天下士人歌颂他们父子的丰功伟绩,而视他这个天子如无物!
他们便是这般回报君王的吗?
是北地不臣,而非他不仁!
天子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锋利摄人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大殿落到了锦晏小小的身躯之上。
就在锦晏和哥哥都猜测天子会如何惩罚她时,天子却说了一句让两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小晏儿,北地的‘纸’,‘印刷术’,还有诸多发明,都是出自你手吧?”
话音落下,锦晏和哥哥都露出了同样懵懂不解的表情。
纸?
印刷术?
这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当然是以发明著称的墨家所做,怎么会和她一个小娃娃有关系?
看着兄妹俩如出一辙的表情,天子忽然笑了,“朕看你如此聪颖,说话又有趣,朕实在不舍你出宫,往后你便住在宫里,陪朕解闷吧。”
萧去疾心下大骇,急忙道:“陛下,晏自幼便有心疾……”
天子不悦地打断他,“你是说,朕的太医还比不过你王府那个公孙仇?”
萧去疾一滞,心下却不以为然。
太医的医术固然高深,可他们又不是看着晏出生长大的,更不会像公孙仇一般把晏当作自家孙儿照顾,从这点上,一百个太医都比不上公孙仇。
再者,宫中形势复杂,人人都心怀叵测,他如何放心让晏住在宫里?
可天子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不会轻易更改,强行争论只会让他更加不悦,加深对北地的猜忌怀疑。
这时,锦晏说道:“陛下言而无信。”
天子眉头微挑,玩味的看着锦晏,“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说说吧,朕如何言而无信呢?”
锦晏将天子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略微不服气地说道:“陛下说过,让我畅所欲言,不会让我因言获罪,如今却要惩罚我。”
“惩罚?”天子脸上的玩味收起,“难道不是恩赐吗?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你却当作是惩罚?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挣破了头想要住进这皇宫里面吗?”
锦晏却努了努嘴,“我非他人,自然不知他人如何做想,只是于我而言,这皇宫实在像个囚笼,我要处处小心谨慎,时时都不敢大声言语,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宫规禁令,祸及家人。”
所以,若非天子非要在昏君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北地王府的人对这座宫殿,根本不会有半点觊觎之心。
萧去疾连忙替锦晏找补解释,“陛下恕罪,晏自出生起便药石不断,常年被阿母拘在家中不让外出,是故她十分喜欢到处闯荡,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结合锦晏生而多病常年不外出的经历,她说不喜在皇宫居住,其实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天子并非常人,他听完解释后,第一个反应便是,“小晏儿不喜拘束,那你呢?你的兄长与弟弟呢?他们是喜欢自由,还是皇宫呢?”
这话一出,锦晏直接在心底骂了起来。
神经病!
这么会联想,你怎么不上天呢?
萧去疾则又又又一次叩首请罪。
言多必失。
何况天子又是个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主。
既然这样,他便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若天子执意要让晏留在皇宫,那他便也主动请愿,留在皇宫照顾她,如此大父也能安心些。
消息传至北地,阿父阿母也不至于因过度担心而造无准备的反了。
……
北地。
枯黄苍凉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上,一文士装扮的男子不顾凌冽刺骨的寒风,满脸激动的跑向被亲兵严密护卫起来的中军大帐。
“大将军,此战我军共缴获骏马五千匹,牛羊……”
相较于文士的欣喜若狂,面色冷峻肃穆的将军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新地图上一处被特意标记过的地方。
匈奴人的圣地。
这是他的宝贝女儿送他的最珍贵的贺礼。
第772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4)
北地。
萧瑟的军营里,一群个头高大的士卒围在一起,正全神贯注看着不远处拉弓的小少年。
利箭飞速离弦,随着“嘭”的一声响起,又快而准的扎进了对面被士兵挪着不断移动的靶子上面。
“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