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多费唇舌,径自从护卫身边擦过,推开了殿门走了进去。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灯火通明。
林灵脸上那层冰冷愠怒,在踏入这方空间的刹那,瞬间抚平。
她甚至无需刻意调整,唇角已然弯起一个温婉得体的弧度,眼底的阴鸷被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仰慕取代。
她对着那高踞书案之后的身影,盈盈下拜,姿态优雅,“灵儿见过门主。”
书案后,百里惊池并未抬头。
他正凝神于手中一卷摊开的文书,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偶尔划过纸页边缘,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让你办的事,可是有结果了?”百里惊池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灵起身,莲步轻移,姿态恭谨地上前。
她双手捧着一份卷宗,微微向前呈递:“回禀门主,这几日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青霄门与长岐阁两宗灭门惨案的详情、现场勘察记录、验尸格目,尽数汇总整理完毕,所有卷牍俱在此处,特来呈请门主过目。”
百里惊池终于从文书中抬起了头。
烛光瞬间落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激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冷冽微澜。
“呈上来。”
林灵立刻上前,将卷宗轻轻放在宽大的书案边缘,动作利落地解开系着的缎带,将里面厚厚一沓文书展开铺平。
她垂手侍立一旁,目光低垂,“经反复核查确认,青霄门上下三百七十一口,长岐阁二百零九人,无一人生还,且死状皆异常凄惨,肢体扭曲,面目狰狞,似在极端痛苦中毙命。”
“然而,两派宗门之内,门窗完好,器物无损,无任何打斗、挣扎或外力入侵的痕迹,更诡异的是,这些弟子毙命的地点,分散在练功场、卧房、膳堂、甚至茅厕,这些人死去时,姿态自然,仿佛还在做着日常之事,竟像是毫无征兆地,在同一个夜晚所有人突然暴毙。”
百里惊池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这些人,并非死于外力屠杀,而是被某种东西控制,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统一爆发,才导致了死亡。”
林灵心下一凛,迅速接口:“门主是怀疑有人大规模下毒?属下也曾彻查此事,但反复验看,死者脏腑、血液、残留食物饮水,皆未发现任何可疑的毒物痕迹,现场也无任何投毒的迹象可循。”
百里惊池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能让两个根基不弱的门派,在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手段必然惊天,下毒,不过是人能想到的最笨拙的一种。”
他的指尖在卷宗上划过,“无声无息,无痕无迹,精准地同时作用于数百人,这岂是寻常毒物可为?”
林灵蹙眉思索片刻,试探着说出另一个更阴诡的可能:“那…下蛊?”
百里惊池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手指翻过一页,上面绘着一具尸体扭曲痛苦的面部特写,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仿佛透过纸面直刺而来。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百里惊池才合上卷宗。
他声音平淡无波,“你且退下。”
“……是,属下告退。”林灵不敢多言,躬身行礼,无声地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殿宇内,又剩下百里惊池一人。
案头那卷卷宗沉沉地压在那里。
他没有再看它一眼。
百里惊池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殿内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排嵌入墙壁的高大书柜,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看似毫无缝隙的镶板上,伸出手,食指在几个特定的云纹节点上,以一种极其复杂隐秘的节奏按了下去。
镶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臂探入的暗格。
他探手进去,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比成年男子拳头略小的玉匣,匣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顶部嵌着一枚小巧的锁扣。
百里惊池手指落在锁扣上,轻轻一拨。
“嗒。”
一声轻响,玉匣开启。
匣内中央,静静地躺着一物。
一枚小拇指指节大小的幼虫。
幼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隐隐能看到内里似乎有极其细微、如同脉络般的丝线在极其缓慢地搏动。
百里惊池眼眸死死锁住这枚小小的幼虫。
当初沈林风与他结盟时,曾告诉他,铁面人将这东西植入了他的脑中,以此来控制他。
若是不听从铁面人的命令,便会遭受撕心裂肺般的痛苦,那滋味,痛不欲生,仿佛神魂都要被撕裂。
这究竟是什么虫。
这段时间,他查阅了不下上百部关于奇虫毒物的纪要秘录,可结果,依旧石沉大海。
眼前的幼虫,与他所阅的任何记载,没有半分吻合之处。
百里惊池将匣子重新盖好,他坐回桌案前,伸指揉了揉眉心。
那枚被锁进暗格的虫子,就像根扎在心头的刺,不查出幼虫的来历,不揪出那个幕后之人,他以及他身边的人便会一直处于险境,他决不能坐以待毙。
*
晨光透过窗棂,在慕繁星的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慕繁星坐在窗边小几旁,心口的钝痛让她不得不微微蜷缩起身子,指尖用力抵住心口的位置。
案上早膳的热气袅袅升起,她刚拿起汤匙,就听到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姑娘,戚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戚檀之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温润的月白长袍,衬得他眉目舒朗。
他笑容和煦:“慕姑娘,晨安,今日雪霁初晴,山巅云海难得壮阔,想着姑娘或许愿意出去走走,遂来相邀——”
话音忽然顿住,戚檀住笑道,“看来戚某来得不是时候。”
慕繁星道,“戚公子可用过早膳了?若不嫌弃,不如一道用些?”
“用——”戚檀之原本要说“用过了”,然后不知为何,话锋一转,“慕姑娘相邀,檀之求之不得,说来惭愧,今日贪看雪景,倒真是腹内空空了。”
他走到小几对面,撩袍坐下。
慕繁星转头吩咐侍女:“再添一副碗筷来。”
侍女应声而去。
慕繁星道,“这几日独自用膳,总觉得过于清净了些,戚公子能来,再好不过。”
侍女很快摆好了碗筷。
戚檀之目光扫过桌上的早膳,不仅有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好几碟精致的甜品糕点,香气扑鼻,他挑眉道:“慕姑娘的早膳倒是丰富。”
“前几日染了风寒,胃口着实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
慕繁星顺手夹起一块撒着糖霜的小饼,轻轻放到戚檀之面前的小碟里,“前些日子去了趟膳房,与管事师父熟络了些,他便多照顾了我几分,每餐都加了些开胃的东西。”
生生压制住心口的钝痛,她暗自缓口气,微微笑了笑,“这小饼是新做的,戚公子尝尝,还算可口。”
戚檀之尝了一口,香甜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点头赞道:“确实不错,软糯香甜。”随后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那慕姑娘的风寒可要紧?”
“已经快好了,多谢戚公子关心。”慕繁星道。
两人边用膳边闲谈,窗棂透进来的晨光,将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地上,气氛难得地有几分暖意融融。
慕繁星偶尔被逗笑,心口那抹钝痛也似乎淡去了几分。
这时,门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正是林灵手下的女弟子,她脚步匆匆,直奔林灵的住处,见到林灵,立刻躬身道:“林执法,弟子有要事汇报。”
林灵正坐在窗前翻看卷宗,闻言抬眸:“什么事?”
女弟子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林灵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随即起身道:“下去吧,继续盯着。”
女弟子迅速退了出去。
林灵冷笑一声,没有半分迟疑,随即向门主大殿而去。
殿内,百里惊池见她进来,沉声道,“可是发现了那幕后之人的线索?”
林灵一怔,随即道,“还没有。”
百里惊池面色沉了几分,盯着她道,“林执法,执法堂事务繁冗,你该专注于本分,而非时时往本座这里走动。”
林灵心下一紧,她快步上前,“门主息怒!实在是,实在是事关慕姑娘,属下不敢怠慢,这才前来禀报。”
百里惊池精致的眉头随即蹙了起来,目光瞬间锁定在林灵脸上,“她怎么了?”
林灵被他看
得心头一悸,连忙低下头:“回禀门主,属下刚刚听闻,慕姑娘前几日染了风寒,这天山之巅,寒气侵骨,慕姑娘想是极不适应这苦寒气候。”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忧心忡忡”,“听说慕姑娘不肯让侍女去请医修,这风寒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拖延下去,寒气入肺,伤了根基,那可如何是好?属下想着,慕姑娘是门主的贵客,若是在我们天山派内出了差池,属下等万死难辞其咎,故而不敢隐瞒,特来禀告门主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