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百里惊池沉默片刻,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风寒…不肯请医修…”
随即,百里惊池霍然起身,身影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袍袖扫过书案边缘,带倒了上面的文书,发出哗啦一阵乱响。
他看也没看那一片狼藉,更没有再看林灵一眼,大步流星地绕过书案,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声音甩在身后,砸向还僵立在原地的林灵:“还不传医修立刻去慕繁星住处。”
话音未落,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林灵缓缓直起身,她看着百里惊池消失的方向,一丝冷笑爬上了她嫣红的唇角。
第45章 心潮澎湃
屋内暖炉氤氲,甜香浮动。
慕繁星又夹起一块琥珀色的桂花糕,放进戚檀之面前的小碟里,“这个也好吃,戚公子尝尝?”
戚檀之含笑夹起,咬了一口。
糖糕入口即化,戚檀之抬起头,正与慕繁星四目相对。
晨光透过窗纱印照下来,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像上好的白玉上覆着层薄薄的金纱,竟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之美。
“如何?”慕繁星专注地望着戚檀之,鸦羽般的长睫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清甜不腻,齿颊留香。”戚檀之温声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才低下了头。
慕繁星像是得了鼓励,眼底光芒更盛,又伸筷去夹另一碟桃花酥:“那再尝尝这个!膳房的师傅说,这点心用了山下的蜜渍桃花瓣,最是开胃。”
“别动。”戚檀之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柔。
慕繁星动作顿住,怔然望向他。
只见戚檀之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极其自然地拂过她的唇角。
他指腹上沾着一粒细小的、晶莹的糖霜。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温润的眉眼在慕繁星眼前放大,似乎带着一种专注的暖意。
“沾了糖霜。”戚檀之低声道,嗓音温醇,目光直直望着慕繁星的眼。
两人距离极近,慕繁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冷冽如冰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慕繁星站起身,却见百里惊池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天光,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一身长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雪,眼眸沉沉钉在相对而坐距离过近的两人身上,尤其是戚檀之那只刚刚拂过慕繁星唇角还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慕繁星下意识就要朝他走去,然而,百里惊池脸上那层冷意,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让她一怔。
她脚步不觉钉在原地。
戚檀之却已站起身,他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温雅,声音平静无波,“百里门主,莫要误会,方才不过是慕姑娘唇角沾了些糖霜,戚某代为拂去而已。”
百里惊池看向慕繁星,冷声道,“你的风寒好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吃这些甜腻之物?不知甜食生痰,最易引咳么?”
慕繁星被他连续发问,问得一窒,连忙解释,“我的风寒好多了,已经不怎么咳了。”
恰在此时,林灵带着一位须发皆白的医修出现在门口。
“风寒已经好了?”百里惊池目光直盯着慕繁星,“既然如此,那今日倒是我多事了。”
他对着医修冷声道,“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慕繁星心中一紧。
百里惊池怒气是还没消么?
若是今日就让他这样走了,那她这几日辗转反侧、夜夜难眠的心痛,这难得的说话机会,岂不是又要化作泡影?
那心口的钝痛岂不是永无止境?
她心里一急,想也没想道:“等等!你,你吃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屋内死寂。
林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丝讥诮。
戚檀之目光微动,静静看着这一幕,随即垂下了目光。
百里惊池没有说话,就在慕繁星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拂袖而去时,他却转过了身来。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慕繁星心头一松,随即又被一丝忐忑淹没。
她强作镇定,看向林灵“林执法也请坐,若不嫌弃就一起吃罢。”说完又吩咐侍女,“再添两副碗筷。”
侍女手脚麻利地摆好。
一时间,小小的桌案旁围坐了四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谁也没有再开口。
慕繁星看着百里惊池面前空空的碟子,心念一转,她夹起一块自己觉得最松软香甜的甜糕,放到百里惊池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很软,你尝尝?”
百里惊池垂眸,目光落在那块雪白软糯的糕点上,随后他夹起那块糕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放回了慕繁星面前的碟子里。
整个过程,他眼皮都未抬一下,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
慕繁星愣住了。
百里惊池什么意思?!
林灵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慕繁星握紧了手心,她连着三夜冒着风雪去送糖果,手都冻得通红,现在又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却这般不领情!既然不屑一顾,又何必坐在这里?分明是故意来膈应她!
心口的绞痛骤然加剧,她咬了咬下唇,索性破罐子破摔。
慕繁星不再看百里惊池,自顾自埋头吃起来,夹起一箸小菜时,手腕像是突然脱力般,突然一歪——
“啪嗒!”
几滴油亮的菜汁,不偏不倚,正好溅落在百里惊池的袖口上!
深色的油渍在衣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
“门主!”
林灵惊呼出声。
慕繁星抬起脸,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无辜和懊恼,声音却毫无波澜:“呀!真是对不住!手不知怎么就没夹稳……”
她看着百里惊池瞬间阴沉的脸和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一股舒缓感奇迹般地压下了心口的剧痛。
百里惊池看也没看慕繁星,片刻后冷着脸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帕,面无表情用力地擦拭着袖口的油渍。
一旁,戚檀之忽然夹了小菜,稳稳放入慕繁星碗中,声音温和依旧:“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说着,他对着慕繁星微微笑了笑。
慕繁星随即也笑道,“多谢戚公子。”
“砰!”
一声闷响!
百里惊池忽然将手中擦油污的帕子重重拍在了桌子上,他看向慕繁星,沉声道,“拿不稳筷子是没力气么,没力气就多吃些,还有,食不言寝不语,天山派的规矩,你当耳旁风?还是你觉得,这饭桌上也是你嬉笑玩闹的场所?”
什么时候食不言寝不语也重要到成了天山派的门规?
慕繁星被他说得心尖一颤,一股更强烈的逆反心理猛地冲了上来,她凭什么就一定要听他的?凭什么要忍受他的冷眼和羞辱?
他已经讨厌她到这个地步了么?
她抬起头,迎向百里惊池冰冷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温顺,极其乖巧的笑容,“是,百里门主教训得对,慕繁星记住了。”
话音未落,她放在桌下的脚,就朝着对面那人衣袍下的小腿踹了过去!
百里惊池蓦地瞪大了眼看她,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猝然低头,看向桌下,随即又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慕繁星。
随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怒火翻涌!
慕繁星却眨巴着那双水
光潋滟的眼睛,微微歪头,极为无辜的看着他。
屋内一片安静。
除了慕繁星与百里惊池,无人知晓桌下这隐秘的交锋。
百里惊池的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像是要将所有怒火强行吞咽下去,他死死地盯了慕繁星几秒,像是在生生压制什么。
下一刻,他豁然起身,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大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门主!”
林灵随即跟了上去。
屋内,慕繁星与戚檀之面面相坐,戚檀之诧异道,“慕姑娘,刚才……”
“原来”,慕繁星突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戚檀之,“真的只要出气,心口就不会痛了。”
戚檀之闻言,温润一笑,“原来刚才慕姑娘是故意为之。”
慕繁星道,“反正无所谓了,他讨厌我。”这几个字吐出来,心口的痛又密密麻麻涌现上来。
戚檀之叹口气,目露担心:“可这般激怒百里门主,怕是百里门主对慕姑娘的误会更大了”
慕繁星却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摇了摇头道:“没有误会,已经都不重要了。”
戚檀之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份近乎麻木的平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温声道:“慕姑娘,心疾之症,牵涉心绪,最忌郁结于心强行发泄,今日虽得一时舒缓,终究是饮鸩止渴,慕姑娘还需珍重自身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