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端方冷肃的门主,此刻竟死死盯着匣中之物,素来沉静的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骇人的东西——
那像是猝不及防的震怒,又像是某种东西崩塌时的……茫然?
百里惊池握着匣盖边缘的手指绷得惨白。
殿内安静无声,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哔剥声,以及一种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压在疯狂弥漫。
“退下。”
良久,久到值夜弟子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内衫,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才沉沉响起。
“是!”值夜弟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躬身退出大殿。
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百里惊池一人,与那方敞开的木匣。
百里惊池伸出食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碾过宣纸边缘。
那纸张的触感冰凉而柔韧。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落款处——
“慕繁星”。
三个字,力透纸背,笔画工整得近乎刻板,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每一个笔画,都像利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百里惊池紧紧捏着那薄薄一页纸,宣纸边缘在他指下被揉捏出深深的褶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淌。
烛芯猛地爆开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百里惊池的喉结,微不可察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松开手指,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脏乱之物,他面无表情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那张宣纸推回了敞开的乌木匣中!
“啪”的一声轻响,宣纸落回匣底。
殿内重归死寂。
这一夜,天山派门主大殿内亮如白昼,门主百里惊池一夜不眠。
晨光刚亮,门主大殿外已站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侍从在门外恭声道,“禀门主,林执法求见。”
案几上,一夜未动的百里惊池抬起眸来,看向窗间,晨光投射进来,他恍然眯起了眼。
“让她进来。”他淡声道。
林灵快步走进来,手中提着热粥。
“昨夜大殿灯火彻亮,想来门主又彻夜批阅卷宗,灵儿特意熬了粥过来,门主如此辛劳,定要注意身子啊。”
百里惊池垂下眸,这一幕不久前他才见到。
那时顶着这张脸的,是另外一个人。
百里惊池顿了很久,“放下吧,若无要事,便退下。”
林灵拿粥的手一颤,她掀开食盒,看了眼百里惊池,“如今整个仙门都在传……门主与云归宗慕姑娘已然和离。”
百里惊池抬眸看向林灵。
那目光竟使林灵浑身一颤。
“灵儿只是心系门主……”林灵斗着胆子继续道,“那慕姑娘传闻向来任性妄为,既已和离,便说明她非良配。门主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日后定能遇上全心待您的女子……”
“够了!”百里惊池蹙眉,猛地一掌拍下案几,“何时你竟也学会了搬弄这些市井长舌的闲言碎语?”
林灵似一惊,眼眶骤然泛红,指尖攥紧裙角,“门主可是嫌灵儿多嘴?自哥哥死后,灵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灵儿每次想到哥哥就会哭,您与哥哥年纪相仿,我见了您,总忍不住想亲近……”
百里惊池抬手捏了捏紧锁的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不耐,但语气终究还是放软了些许,“林辰最是疼爱你,若在世,定不会想看见你这般神伤。”
林灵道,“可否让灵儿伺候门主喝完粥再走?从前哥哥最爱喝我煮的粥……”
殿内静了片刻。
百里惊池的
目光落在林灵端着碗的手上,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烛火下放下汤盅的身影,那晚,她学得……还真是像啊。
林灵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直看着百里惊池,“是不是不管灵儿再用心,灵儿也永远走不进门主的心?”
“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情分。”
林灵点点头,“……灵儿懂了,本来灵儿还想,若是能与门主真的在一起,这天山派便再无一人敢看不起灵儿,若如此,灵儿也不是不可以彻底放下那些……”
百里惊池望着林灵泛红的眼角,“放下什么,你此话何意?”
林灵唇角微扬,一步步走到百里惊池身前,她开始盛粥,“灵儿来都来了,这粥,门主还是不要浪费罢,毕竟,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话未说完,蓦地她面色一变,手腕翻转,藏在袖中的短刃骤然出鞘,寒芒划破晨光,径直向百里惊池咽喉刺去!
百里惊池瞳孔骤缩,极快抬手一挡,灵力骤起,震得林灵握刀的手发麻,刹那间短刃“当啷”坠地。
林灵颓然倒在地上。
百里惊池冷看着她,“为何要杀我?”
林灵愤恨盯着百里惊池,“我要为我哥哥报仇,今日落在你手上是我技不如人,你要杀就杀好了!”
百里惊池蹙眉,“我曾答应过林辰,日后定会护你周全。”
林灵双眸赤红,“少在这假惺惺!我哥哥就是因为你才死的!”
百里惊池道,“那晚林辰注定性命难保,他嘴里有毒囊,派他过去的人没想着让他活着回来,你要恨的应该是那个幕后之人。”
“你以为我会信你?”林灵恨恨道,“你和沈林风都不是好人,沈林风杀不了你,他怕落得和青霄门一样满门被灭的下场,为了活命转而投靠你,我哥哥是被你们害死的。”
百里惊池眉头微蹙,看着林灵道,“愚不可及,我若杀了林辰,何须要留下你这个隐患。”
林灵浑身剧震,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眼神有一瞬的混乱,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淹没,她咬紧牙关,“废话少说!要杀就杀!动手啊!”
百里惊池道,“我对林辰的承诺有效,不会伤你,滚出去。”
林灵死死盯着百里惊池,“不要你假惺惺,你杀了我,杀了我啊!反正这天山派所有人也不是真的看得起我,我资质平平,即使坐上了这执法之位,他们还在暗地里嘲笑我!”
百里惊池厉声道,“你要想死随你,我不会动手,滚!”
忽然林灵拔下发间簪子,猛地刺向自己脖颈,鲜血即刻喷涌出来!
百里惊池一脚踹飞那支簪子,“说了,不要死在我面前!”
他当即护住林灵筋脉,将自身灵力传了过去。
“为什么救我……”
林灵缓缓睁开眼,“我要杀你,你为何要救我……”
“我已经说过,我对林辰的承诺有效。”
林灵怔住。
百里惊池道,“你要杀我,也得留着这条命在才行,等术法提升了再来找我,我等着。”
林灵垂下眸子,她站起身,只觉脑子一片空茫,失魂落魄的走出门主大殿。
不想刚出门不久,面前便出现一个身影,是沈林风。
沈林风上下扫了她一眼,道,“门主刚和离,此时正是你的机会,听闻你今日一大早便去了门主殿内,我故在此等你,进展如何,可是入了门主的眼?”
林灵停下脚步,抬起空洞的眼,看向沈林风那张急切的脸。
她忽然扯动嘴角,极其古怪地轻笑了一声。
沈林风不悦道,“你笑什么?”
林灵道,“我这辈子都入不了百里惊池的眼。”她指了指自己脖颈,“看见了吗?我受伤了……流了血……沈老门主,你的眼里……是不是只有讨好百里惊池这一件事?”
沈林风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把事情搞砸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蠢事触怒了门主?!”
林灵只笑不语。
沈林风恨铁不成钢盯着她,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你怎这般没用,老夫当初推举你做首席执法就是大错特错,连个男人的心都抓不住,简直没用的东西!”
说完,一巴掌向林灵扇去!
劲风劈面而来,林灵闭上眼,一动不动,随即面上一阵钝痛。
她像是没有知觉感觉不到疼痛,又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你疯了不成!”沈林风更是恼怒,当即一脚揣向她!
林灵被他一脚踹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可是她仍在笑。
“疯了,疯子!”沈林风青筋暴起,“老夫当初就不该给你机会,你这个废物!”
他又是一脚踢了过来。
林灵笑着闭上眼。
然而痛感却没有袭来,她只听见面前衣袍轻响,随即一声闷哼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
百里惊池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前,沈林风痛苦的倒在一旁。
百里惊池声音平静,一脚踩在沈林风胸口上,“林灵既是天山派首席执法,即便是做了错事也该由门规处置,轮不到旁人动手。”
沈林风脸色骤变,余光瞥见几名弟子远远张望,立刻堆起笑来,“门主息怒!门主息怒!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老夫……老夫只是见这丫头办事不力,心中焦急,恨铁不成钢,一时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