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百里惊池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慕繁星,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深深羞辱的冰寒彻底淹没!
“补偿?”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那扇沉重的殿门,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滚——!!!”
这一个字,裹挟着雷霆戾气,狠狠砸在慕繁星心上!
她浑身一哆嗦,再不敢有半分停留,忙冲向殿门,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慕繁星沿着回廊一路狂奔,心中乱成一团,转过一道弯,迎面突然撞上一个人,正是戚檀之。
“慕姑娘?”戚檀之惊诧的看着她,“发生了什么事,何事如此慌张?”
慕繁星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急声道:“戚公子,我现在必须离开天山派!”
“离开?”
戚檀之的眉头骤然一紧,他上前一步,“你的心痛之症未解,此时强行下山,随时可能——”
“已经好了。”慕繁星打断他。
“好了?”戚檀之温润清隽的面容瞬间一变,“你杀了百里惊池?!”
“什么?”慕繁星被他这石破天惊的话震得一懵,“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杀他?!”
“那你的心疾……”戚檀之紧盯着她。
“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没有时间了!”慕繁星心乱如麻。
这种事她怎么解释!
现在心痛之症已解,在百里竟能池彻底暴怒之前她必须马上离开,“戚公子,我走了,后会有期!”
说完,慕繁星头也不回地跑向山外。
“慕姑娘——”
戚檀之忙出声喊道,然而慕繁星身影已然跑远,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片刻后,垂下了目光。
第47章 春落春生
从天山派匆匆离开后,慕繁星直接回到了云归宗。
当云归宗熟悉的宗门大殿映入眼帘时,慕繁星竟有种隔世般的恍惚。
她径直穿过庭院,这几日在天山派的一幕幕潮水般涌入脑子里。
那一夜的疯狂与凌乱,百里惊池那声含着怒意的“滚”,自己的落荒而逃,无数混乱的碎片在脑中疯狂翻搅。
她甩了甩头,暗骂自己荒唐。
罢了,管他日后如何算账,眼下能摆脱那蚀骨的心痛,能回到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便已是万幸了。
一路,不停有侍从奴仆向她行礼,慕繁星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淡然颔首。
可脚步却自有意识,朝着那个能让她牵肠挂肚的方向疾奔。
现在,她只迫不及待见到她的孩子。
刚转过通往内院的的回廊——
一声极其细微含糊不清的婴语,便猝不及防传进她的耳内。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羞耻与烦乱,在这一声稚嫩的声音面前,骤然熄灭。
慕繁星猛地停住脚步,心口猛地激动颤动起来。
她再没有任何犹豫,急奔过去,一把推开前面的那扇门。
晨光瞬间从洞开的门扉涌入,温柔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小床里的孩子正蹬着小短腿挥舞拳头,乌黑的眼睛看过来,肉乎乎的手掌在空中向着她的方向抓握。
边上的侍女见到她,忙躬身行礼,笑道,“小姐回来了!见过小姐。”
慕繁星快步走到小床边,轻轻将孩子抱起,抵着他软嫩的脸颊蹭了蹭,“宝宝乖不乖啊,想不想娘啊?”
孩子对着她咧开了嘴角,慕繁星心口骤然发烫,眼睛竟然有些发酸。
“刚才听到声音,小少爷就盯着门瞧呢。”侍女笑意盈盈道,“宗主这几日总说小姐马上就要回来了,小少爷好似能听懂,都不怎么哭呢。”
慕繁星指尖轻轻抚过孩子肉乎乎的下巴,逗得他笑眼眯眯,孩子小身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她索性坐在床边,将孩子稳稳托在膝头,用鼻尖轻轻顶了顶他的小鼻尖,“呀,口水都流到娘袖子上啦!我们宝宝是不是饿了?”
“小少爷今早吃得不少呢!”侍女道,“宗主还说,等小少爷能走路了,要亲自教他练剑。”
“练剑可太早啦。”
慕繁星笑着摇头,低头在孩子掌心亲了亲,“咱们先学说话,喊‘娘亲’‘祖父’,好不好?”她将孩子温柔抱紧,“娘亲好想好想你呀。”
孩子盯着她的嘴唇,张开口,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她手背。
慕繁星被逗得直笑,用帕子替他擦嘴,孩子抓住帕子角往怀里拽,胖嘟嘟的手指卷着绣纹不肯松开。
慕繁星又陪着孩子好久,最后看了看时辰,不舍的在他额头亲了亲,“宝宝,娘亲回来好一会儿了,得看祖父了,等会再回来看你。”
她把孩子交给侍女,刚跨出门槛,便见慕长安正穿过庭院,走了过来。
“爹!”慕繁星忙迎了上去。
慕长安望见她时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却又很快敛住,快步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慕繁星,“才回来又要去哪?跑这么急,当心摔着。”
“正想要去见爹。”慕繁星微微笑道。
慕长安闻言,温声道,“傻孩子,回来就好。这趟出去……没受委屈吧?”
慕繁星摇头,“没有。”
“见到人了?”
慕繁星垂眸点头。
慕长安叹口气,随后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去书房说。”
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温暖又明亮。
慕长安盯着慕繁星,眉峰微蹙,“百里惊池没跟你一起回来?”
慕繁星盯着慕长安攥紧的拳头,她轻笑一声,上去抱住慕长安的胳膊,“天山派事务繁忙……他有他的生活。”
“所以,人没带回来,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慕繁星望着慕长安明显不悦的眼,道,“女儿不是算了,是想开了,强留的情分像隔夜茶,喝着苦,扔了反倒清爽。”
慕长安神情一滞,“当初是你非要去天山派见他,爹拦都拦不住,看在你对他真心一片,爹只能遂了你的意让你去,爹早说过,百里惊池这个人既然不珍视你,那你就不该与他再有所纠缠,现在也好,你终于死心了。”
慕繁星垂下眸,想起自己当初刚上天山派的一片赤忱,那时自己对百里惊池放不下,执着要得到一个答案,结果百里惊池当着她的面说她“胡搅蛮缠”。
后来,她误触问心蝶导致心痛之症,为了缓解心痛,又惹恼了百里惊池。
现在,他该是彻底厌恶她了。
“现在看透也不晚。”慕繁星靠在父亲肩头,“女儿现在有爹您,有孩子,比什么都强。”
她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和离书,这是她这两日在回云归宗的路上写下的。
与其等着百里惊池冷脸来送此物,不如她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她如他的愿,不会让她成为他摆脱不了的烦恼。
慕繁星将和离书递到慕长安面前,“爹,替女儿昭告仙门吧,我要与百里惊池彻底了断。”
慕长安接过和离书。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慕繁星的头,眼中怜惜,“好,爹明日就传讯仙盟,你与百里惊池今后再无关系。”顿了顿,又道,“往后爹就陪着你们,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人让我的女儿伤心了。”
一日后。
云归宗宗主令昭告天下——
掌门独女慕繁星与天山派门主百里惊池,即日起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云归宗位列仙门翘楚,其宗主令一出,顷刻间传遍四海。
一个是顶尖仙门掌上明珠,一个是新晋崛起的天山派门主,两人身份皆非同小可。
此讯犹如巨石投湖,当日在整个仙门掀起轩然大波。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傍晚,天山派门主大殿。
殿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随即被推开。
值夜弟子捧着一个小小的毫无纹饰的乌木匣子,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踏入殿中。
案几上,百里惊池握笔的手不停,并未抬眸,道,“何事?”
值夜弟子躬身,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声音恭敬,“回禀门主,云归宗方才差人急送此物,言明务必由门主亲启。”
百里惊池手中的笔顿住,抬眸扫过匣子一眼,“拿过来罢。”
“是。”
匣盖掀开。
里面没有信笺,没有玉简,只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精良的素白宣纸。
纸页上方,三个墨色淋漓的大字毫无预兆刺入他的眼帘——
和离书。
案几上再无一丝动静传来。
值夜弟子忍不住,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皮。
只一眼,便骇得他立刻垂下头,心胆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