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棂泼洒进来,慕繁星站在小床旁,手在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轻轻抚了抚,最后又摸了摸孩子微蹙的眉梢,“宝宝,你父亲今日来看你了呢。”
出人意料的,她与他这次没有争执,只有平静的分离。
慕繁星将脸贴在儿子身上,拍着他软软的小身躯。
明明说过要放下的,可是再见了面,她依然觉得心口闷得发疼,那时看着百里惊池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她像是喘不过气一样。
什么放下,她只不过是自己在骗自己。
慕繁星看着这张与百里惊池那么相似的小脸,长叹一声,“慕繁星,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窗外圆月高悬,树影婆娑间,她望见对面院落一片明亮。
那是戚檀之所住的地方。
这是她爹慕长安刻意安排,两座院落之间隔了一个颇大的清泉,然而一眼,她还是能看到那间客宿。
慕繁星目光微垂,片刻后,她走了出去,向对面院落走去。
云塔守在院门前,月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见慕繁星走来,微微躬了躬身,慕繁星还未说话,云塔便抬手推开了门,对着她道,“戚公子还未歇下,若小姐有话要说,进去便是。”
慕繁星颔首,“打扰了。”
慕繁星踏入屋内,一阵清幽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戚檀之正斜倚在青玉榻上,月白长衫松松垮在肩头,露出半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手中握着一卷《梦魇录》,指节无意识摩挲着书页,听见脚步声,墨玉般的眼眸微微抬起,随即翻身而起,衣袖带起一阵风,案上烛火摇曳。
“慕姑娘还未睡?”戚檀之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怎么过来了?”
慕繁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戚公子不也未眠?”
戚檀之将书放下,“随便看看罢了。”他声音轻缓,“倒是慕姑娘你,神色这般凝重……可是为今日宴席上的事?”
慕繁星点点头,有些话是必须尽早说明白的,“戚公子,今日宴席之上,我父亲的话还请勿要放在心上。”
戚檀之只笑看着她,“慕姑娘,你真的不考虑我么?”
慕繁星正色道,“戚公子,你乃灵渊殿首徒,一表人才,剑术卓绝,未来更是前途无量。灵渊殿在仙门地位超然,以你的身份,本该与同样优秀的仙门翘楚并肩。”
她攥紧袖口,目光坚定,“可我不同,我曾与百里惊池成过亲,如今还是孩子的母亲,身上背负的过往与责任太重。仙门之中,比我年轻貌美、资质出众的女修大有人在,她们与你才是良配。”
她顿了顿,望着案上翻开的《梦魇录》,书页被夜风掀起,沙沙作响,“戚公子,你值得更好的,莫要因一时梦魇,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戚檀之用手拂开那本《梦魇录》,“不过是外出历练时无意看到的一本闲书罢了,对于慕姑娘,戚某绝对不是一时意气用事,更不能以梦魇为喻,戚某是真心的。”
戚檀之直直看着慕繁星的眼。
慕繁星别开脸,“戚公子该知道,我心里早已没了谈情说爱的位置,孩子是我如今唯一的牵挂。”她的声音清淡,“你我身份悬殊,灵渊殿首徒与和离之妇,本就不该有牵扯。”
“身份?”戚檀之笑了,“在我眼里,你只是慕繁星,是那个在历练大会上为救一只小妖的性命据理力争的女子。”
他上前一步道,“我见过你的温柔、善良、坚强,这些……都比任何仙门虚名更让我心动。”
慕繁星后退半步,撞得身后屏风微微晃动,“戚公子的心意,慕繁星承受不起,与我接触必定遭受仙门非议……”她攥紧裙角,“这些非议,不仅会毁了你的清誉,更会让灵渊殿蒙羞。”
“慕姑娘,你怎知那会是非议而不是祝福,况且,即使是非议,我也不在乎。”
戚檀之突然上前,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屏风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若连喜欢一个人都要顾虑流言蜚语,要权衡利弊得失,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面颊,“慕姑娘,你说我值得更好的,可在我心里,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珍贵的‘良配’。”
慕繁星浑身紧绷,她喉咙发紧,“戚公子,你我之间隔着太多。我对感情早已心灰意冷,即便你现在说喜欢,谁又能保证这份心意不会随时间消逝?”
“那就让时间证明。”
戚檀之低头,紧盯着她,“我不求你立刻回应,也不怕你心里有旁人留下的位置。”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只问你,可否容我留在你身边,用一辈子来证明,戚檀之对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慕繁星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半晌才艰涩开口,“戚公子,一辈子的代价太大了,你该明白,我已不是能肆意追逐情爱的少女,孩子需要安稳,云归宗需要安宁,容不得半点差池。”
戚檀之缓声道,“我懂,所以我才想急于证明,只是若慕姑娘你实在不愿,明日我便回灵渊殿。”
他后退半步,“只是走之前,恳请慕姑娘能再想一想,这世间情爱本无定数,或许你我之间,不该被过往轻易判了结局。”
慕繁星望着戚檀之的目光,忽觉鼻腔发酸。
她想起他过往的相助,想起他逗弄孩子时眉眼间的温柔,那些画面与此刻眼底的执着重叠,搅得她心绪大乱。
“不必了。”她别过脸,“云归宗的山水留不住灵渊殿的客,戚公子……好自为之。”
转身时慕繁星刻意走得决绝,直到彻底离开这处小院,她才靠着廊柱慢慢停下脚步。
慕繁星闭了闭眼,她与戚檀之,绝无可能。
夜风卷起慕繁星的发丝,过了片刻,当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却见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云塔背着双手,一身白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少年明净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担忧。
“云塔?你怎么会在这里?”慕繁星惊诧道。
云塔走上前半步,“慕小姐,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慕繁星更是诧异。
云塔点点头,“今日宴席上,百里公子来了之后,我观察到慕小姐的心绪大受波动。”
“什么?”慕繁星惊道。
云塔明净的目光直直望着她,“云塔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不知慕小姐是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仙门拍卖会,那时我被囚缚牢笼,拍卖行以我能看到魂魄为卖点将我出售,其实我从小不仅能看到魂魄,对危险也异常警觉。”
慕繁星吃惊,只听云塔继续道,“百里公子身上缠绕着浓重的黑雾,那是大祸将至的征兆,而慕姑娘你周身澄澈明亮,像被月光浸透的晨雾,一旦靠近他,一定会受伤的。”
“你说什么?大祸将至?”慕繁星紧紧盯着云塔。
云塔道,“命理之数,云塔不能多说,望慕姑娘谅解,云塔只是希望慕姑娘不受到伤害。”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慕姑娘在拍卖场救下了云塔,是这里第一个对云塔好的人。”
慕繁星怔住,蓦地她笑了笑,“云塔,我该怎么相信你,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当初为何还会被变成囚奴关在牢笼里拍卖?”
云塔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再抬头时,他的目光依旧明净而坚定,“我并不能看穿自己的命数,所以当初被歹人抓住成了阶下之囚,但请慕小姐相信我。慕小姐,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月光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拉长,慕繁星望着云塔眼中真挚的神色,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触动,却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你,云塔,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她道,“可我从不信什么命中注定,所谓的命数,怎知不可改变,百里惊池……他即便真如你所说带着危机,也与我无关了,毕竟他如今只怕是想避开我都来不及,又怎会牵连到我。”
云塔张了张嘴还欲再劝,慕繁星却已转身。
“夜已经深了,云塔,我该走了。”她的声音混着夜风传来,“你
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云塔望着慕繁星逐渐远去的背影,最终对着她的身影躬了躬身,轻叹一声。
同一时刻,云归宗山下的客栈在夜色中愈发热闹。
“仙居客栈”内人声鼎沸,檐角的灯笼将整条街道都染成暖红。
大堂里酒气混着灵膳的香气蒸腾,木桌被拍得砰砰作响,数十个修士或坐或站,粗陶酒碗碰得叮当响,谈论声此起彼伏。
“灵渊殿的戚檀之戚公子居然看上云归宗大小姐了!”
络腮胡修士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满脸通红,“那可是灵渊殿首徒,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据说连圣女都赞他百年难遇的天才!”
“何止剑法!”旁边青衣女子尖着嗓子接话,“听说戚公子炼丹、制符样样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