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立马雄赳赳气昂昂,把书包带一收紧,拉着妹妹的小手,昂首阔步走进了校门。
时至今日,她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最初的样子。
那些崎岖别扭的黑夜,都成为过去式,耀眼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连关怀、注目,都不再需要了。
陈迹舟看着江萌,第一次感到彻头彻尾的释怀。
高中毕业,他放心不下她,临行前找到她爸爸说长道短,操心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当爸的。
她大学喝醉,他更是担心,嘴上说着不要再见了,心里又有万千不舍。
毕业仪式散场的那一刻,她提着学校分发的毕业礼盒,满心欢喜地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他总算能够在心里说:笨蛋,我终于陪你走完了这一程。
陈迹舟想,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你已经是自己的骄傲了。
而我很庆幸,你的伤口愈合,你的世界终日晴朗,你不再为残破的青春驻守。
我终于,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直到这一刻发生,他真正领悟到开心。
看到她笑,陈迹舟也释然地笑了。
她不再仰赖他,他一点也不难过。
溟灭的缘分浇筑起一棵参天大树,陪伴过即是天大幸事。
好像,也没必要再见了。
于是,他最后一次洒脱地松开手,放任气球飘远,随后阔步走出了人群。
“那个气球上画了一个笑脸,有点漏气,所以掉下来了,我觉得是你的作风。”
寂静的车里,彼此回忆。
过了会儿,他打破沉默,戏谑一句:“又被骗了,十块钱呢,还漏气。”
江萌笑出了声。
她觉得缘分这东西很妙,该是她的,总会回到她手里的。
是童年的风筝。
是成人礼的纸飞机。
是毕业时的气球。
一切随缘而起,落到她的掌心。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还记得你的诗吗?”江萌又脑瓜子飞转想到什么,偏头一笑,凝眸看着陈迹舟。
他飘忽的意识一顿,敛眸,静静看她:“你看到了?”
“嗯,我从苏玉那儿找到的。”
陈迹舟默然片刻,心如死灰道:“好,连她也出卖我。”
162期的《绿洲》终于辗转到她手中,得亏了好学生苏玉,每期作文杂志都不落。
当年,江萌写了一篇作文,被老师刊登在扉页,叫《当我见到七岁的你》。
陈迹舟引用了她上一期的标题。
「七岁的你是什么样子?
轻松的,稚嫩的,拥有爱,拥有撒娇的权利。
我也再次见到了她。
她对我说,请你替我找回我。
常常听说,暗恋就像一场大雨。
但在我的心中,你不是雨,更像是黎明前承托着我的朝露。
你不是让我心脏频率变幻的突兀震荡,而是维持我生命的脉搏。
你不是触不可及的月亮,你是长在我身旁的藤蔓。
我看着你寸寸生长,生生不息。
折了枝节,仍旧顽强。
你从来不是衰竭、晦涩、阴雨、风雪的样子。
你是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组成。
我会为你看到太阳,我会为你蓬勃跳动,我会为你四季常青。
因为你存在,所以我才是我。
你的美好无限拉长,覆盖着我的灵魂。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
当我见到七岁的你,她让我对你说:不要难过,不要迷茫,不要失落,你可以不长大。
很讨厌这个世界也没关系。
我做你的宇宙。
来我这里躲藏。
轻松的,稚嫩的,拥有爱,拥有撒娇的权利——
这是我想要献给你的十七岁。
也是我替你找回的你。
无论身处何方,请你一定要做个好梦。
这样,我的心才有地方可以栖息。
窗外,夜空高远,我向她承诺,我会陪在你身边。
如果有一天,你选择遗忘忧伤,回到你的世界,那你一定会笑着和她挥手告别。
我在你身后,永远祝你圆满。
仍然记得,去取票的那一天中午,路很长。
我骑着车,风很舒畅,云很漂亮。
红灯难等也没关系,因为今天依然很爱你。」
署名是A。
她合上杂志,看到骑着车穿街过巷为她拿一份门票的少年,遥遥远远,恣意鲜活。
他应该是快乐的,朝气的,满身蓬勃,从不凄苦。
她也可以想象他落笔的样子,一个本该在球场上肆意不驯的人,偏要把心性锁在小小的桌前,将夜熬穿了,给心爱的人写下一首灿烂明快、稍显笨拙的小诗。
他放下笔,成就感满满地伸伸懒腰,想象着她打开这一页时,看到可爱的文字而露出笑,他也撑着脸,想入非非地露出一个笑。
他讲述守候。
讲述爱。
纯净,缄默,漫长,坚定,伟大的爱。
飘逸随性的陈迹舟留给乱糟糟的世界。
安宁浪漫的陈迹舟为她挑灯独行。
江萌说:“可是你知道吗,我并不想你祝我圆满,没有你在,越快乐越空虚,越圆满越遗憾。”
她告诉他:“我只想谢谢命运,让你又一次回到我的身边。”
她说,你才是满字的最后一笔。
-
江萌把车停在一个码头。
“今年的萤火虫又在飞了,我们去找找那个树洞吧。”
陈迹舟下了车,觉得不妙,双手插兜,不肯往前走了。
他露出一副养尊处优的高贵模样,不确定地看一看她:“江老板,我今天穿得这么帅,你就让我来坐这小破船?”
码头的船夫已经把桨撑在地面,等待迎客了,冲这儿喊一声,走不走哇!
看某人一副难伺候的样子,江萌扭脸:“那你别坐,你游过去。”
他将手掌横在额前,一阵远眺:“也不是不行,两小时就到了。”
“你确定两小时能到?”
陈迹舟看着宽阔无垠的水面,判断着说:“两小时就浮起来了。”
江萌乐不可支,笑完了又回头打他,“不许乱说话。”
她把陈迹舟的手抓住,摸了摸旁边的木桩,才算完。
坐在船上,行入夜色,水天苍茫,空气簇成一团一团的薄雾。
“你知道应许之地吗?”
在船上,江萌问他。
陈迹舟架着腿,刚坐上来时还有些不适应的架子,这会儿已经自如地欣赏起风景了,闻言,他看一眼江萌:“古代叫迦南,现代的巴勒斯坦?你在研究宗教还是政治。”
江萌缓缓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云州吗?”
他领会到什么,微微一笑:“别告诉我,你一直在怀念我。”
江萌不说话了。
他们抵达对岸。
江萌拉着陈迹舟,找到那一棵古老的榕树。树上挂着的牌子:心事说给树洞听~
还是十年前的那一张木牌,字都褪了色,江萌格外珍重一般,还用湿巾擦掉了上面积攒的灰。
时节还没真正入夏,萤火虫稀疏,来的游客不免失望。
陈迹舟眺望着整个湿地公园,仿佛像从中汲取着某一份记忆,直到身后传来呼唤,她问他要不要说心事。
他隔了些距离:“我能跟棵树说什么话。”
江萌明白他保持这个距离的意思,是把说心事的机会让给她。
陈迹舟不知道,十年前的树洞里,渺小又隐秘的泪,是她为他而流。
而她如今不再哭泣,不再听见少年心事的回音,但是没关系,江萌轻轻、静静地说:“我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爱人,我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蛰伏了一个深冬的萤火虫在此刻飞起,比方才多了一些,她再看向天上,无边无际的青亮填满夜空,整个山谷,像倒映在尘世里的星河。
男人的身影鹤立,峻拔而平和,她再看他,时空更迭,换了人间。
陈迹舟回眸,越过这些亮晶晶的小虫,对上她满足的眼睛,也不免想到十年前心底的祝福,在此刻得到了回应——
爱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流、补全你生命的空缺。
陈迹舟走过去,说:“我没什么秘密,我对你说吧。”
江萌忍不住笑了,她纵容地点头:“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
她说完便闭上眼,下一秒,却被捉住手,凉丝丝的戒指被推入指骨。
在她重新睁开的诧异眼波里,陈迹舟平静地说下去:“你总是说,我对你重要,我很少提起,你对我的重要性。”
“江萌,对我而言,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份独特性,我词语匮乏,已经没办法用语言形容了,总之,是你让我懂得了爱,让我长出了爱的血肉,爱的骨骼,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象,感情这一块会如何缺失,也是有你在,我才懂得如何爱人,也可以说,如何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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