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_空壳面包【完结】(14)

  杏仁不是那么常见的烹饪食材,在外面点餐,常常只记得说“不要芫荽”,从来不记得这茬。

  霍决慢条斯理切开红点鲑,连同杏仁片一起吃进去,淡淡道:“不会又要跟我说谢谢吧。”

  天气霾

  时闻鼻音还有些重,“讲礼貌都不行?”

  霍决无动于衷“嗯”一声,“忍着,起码在吃饭的时候。”

  这是嫌她客气得倒胃口。

  时闻腹诽心谤,自顾自吃起那道带有桦木蜂蜜甜的鳕鱼,“高估我了,本来就没有那个打算。”

  “也是。”霍决嘲弄地笑了笑,“你连剩饭都让我吃过。”

  接下来的餐桌分外安静,只能听见室内从舒曼到萨蒂,一曲曲钢琴乐章轻盈流淌。

  时闻起初还很警惕他会继续聊起以前的事。

  所幸没有。

  说好“只谈工作”。谈完工作,霍决就真的一句不提其他。

  甜品上了一道接骨木冰淇淋,朗姆酒作底,口感很绵软。时闻感冒嗓子不舒服,冰淇淋冰冰凉凉,又不过分齁甜,吃完一个感觉喉咙都自在不少。

  列夫进来了两趟,霍决不耐烦地接过手机再度起身。

  时闻听见了“先生”二字,想是霍铭虎找他,便放了餐勺,说:“你要是忙,我可以自己先回去。”

  南山算是半个景点,有缆车往返,下了山不远就是地铁站。

  霍决没理她,把自己那杯冰淇淋推过去,说:“吃了。”

  又吩咐侍应生再上一个新鲜的草莓碗。

  他甫一离座,周围那几道目光又充满好奇地开始打量她。那桌男女和霍决认识,进门后过来打过招呼,霍决随便颔了颔首,没出声,连介绍都没做。

  他们没敢明目张胆地打量霍决,打量时闻倒是肆无忌惮。

  时闻遭不住这种看猴的视线,到底没吃第二个冰淇淋,不多时也起身出了门。

  门外的雨下大了。

  密集的雨点缝合天与海的空隙。

  风凉凉地涌上来,带点草腥味,混合海的咸涩,令时闻很轻地打了个喷嚏。

  列夫守在门口,向她指了指霍决的方向,早有预料她会出来。

  时闻心知他是怕她偷偷溜了,无奈笑笑,没让这傻大个难做,自觉进了伞,把装着器材的包递过去给他拎着。

  走下岩石栈道,光线暗下去,仿佛随之沉入夜海里。

  霍决站在尽头的圆形花房,一边讲电话,一边懒散抽烟。

  玻璃里隐约可以佛罗里达蔓生植物和巨型墨西哥仙人掌,霍决讲着粤语,背对这片绿意,目光轻轻落在时闻身上。

  时闻穿一件半高领无袖,搭一条多口袋工装长裙,露出半截沾着湿意的小腿。

  过来的路上太暗,被树枝刮了一下。她翘脚往后瞧了瞧,一道小口子,没什么大碍,又无所谓地放下。

  霍决接霍铭虎的电话也不改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衔着烟,听得多,说得少。

  烟雾弥漫间,还抽空用口型问时闻,“不吃了?”

  时闻摇摇头,看灰白烟雾被雨水浇湿,静了片刻,又向他摊开手。

  霍决薄唇一勾,也摇摇头,夹着燃烧至三分之二的香烟递过去,表示这是最后一支。

  时闻哪肯接,往外站几步,闷闷地趴在栏杆上吹风。

  也不知道列夫究竟送她过来干嘛,没伞回不去,包也给拎走了,她其实并没什么兴趣听别人讲电话。

  最困扰的是她每句都听得懂,还很轻易就能将只言片语联系至现实。

  霍氏父子对与人工智能公司ANYtime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意见不合。霍决坚持要在下季度换代智能物流技术,为集团主营港口业务做发展支撑。霍铭虎则认为此举投资巨大,太过冒进,需要从长计议。

  霍决态度并不咄咄逼人,只耐着性子听完霍铭虎的意见,将自己要讲的话讲完,答应改天会抽空回本家吃饭,便挂断了通话。

  看上去不像要听取意见的样子。时闻托着腮寻思,他现在能做这种程度的主,估计霍铭虎身体状况真的不容乐观,要彻底放权了。

  “想什么这么认真?”他掐了烟,携着清苦的尼古丁气味靠近她。

  时闻没回头,糊弄道:“想,你为什么要让我听这些。”

  “没故意要你听。”霍决将她往后带了带,避免撇雨,“只是你听了我也不介意。”

  时闻好心提醒他:“我现在跑财经口,还是谨慎些好,别让我知道太多。”

  “你的语言技能随着地理环境触发?”霍决戏谑道,“回来了,就又听得懂粤语了。”

  时闻顾左右而言他,“能走了吗,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霍决没什么情绪地撩起眼皮,“这么着急,家里有人在等?”

  朱莉在等,虽然不是人。

  “算是吧。”时闻含糊道,“养了条蛇。”

  “什么时候?”

  “有段时间了。”

  “不怕咬?”

  “咬不疼。”

  霍决显然没信,明明捏她一下都喊疼。

  “不养都养了。”时闻说,“总不能不要它吧。”

  霍决不置可否,“特地从安城带回来的。”

  时闻“嗯”一声,随口道:“不能托运,邮寄麻烦得够呛。”

  “还挺有责任心。”霍决评价道,“再麻烦也回来了。”

  对话到这里顿了顿。

  空气变得黏腻变得缓。

  “上次没来得及问。”霍决不动,目光和声线沉沉压下去,“为什么突然回来?”

  很轻的一句问。

  和着风,卷进雨里海里,变成一尾光滑游走的鱼。

  海是灰蒙蒙的,粗犷地引入陆地,而他们孤立地身处悬崖,有屋檐避雨,可以体会,却又不至于彻底浸入这片无垠的潮湿。

  她不说话。

  他好似也并不求答案,就这么沉默站着。

  咔哒。

  打火机响起,火焰明亮,不知何时,霍决唇间又衔了一支白色香烟。

  他抽烟的姿势很娴熟,微微低头,右手点火,左手挡风。点燃的一瞬深深吸入肺腑,随后仰头,喉结上下滑动,末了习惯性用左手将烟夹开。

  又骗人,时闻觉得有点烦躁。

  烟盒里明明还有烟。

  更令人烦躁的,是那道袒露出来的手心疤。

  霍决刚刚很快将烟换到右手,但她分明看见了,他左手在微微痉挛。

  时闻闭了闭眼,心脏像被重重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一把抓住他手腕。

  “……怎么回事?”她没稳住声线。

  霍决没挣,任她抚平掌心仔细端详,转头轻轻吐出一口烟,“没怎么。”

  他的手掌有轻微的局部肌肉抽搐症状,停一会儿,跳一会儿,按上去的时候抽动尤为明显。

  时闻脸色发白,指腹贴在他掌心里,仿佛自己也在发抖,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你告诉过我没事。蔺医生也亲口跟我说过,肌腱、神经、关节都没有问题,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他提得动铜铸的灯笼;使用刀叉的时候手指很灵活;办公室里甚至放着拳击沙袋……时闻冷静下来,不断在记忆中搜寻他痊愈的佐证。

  “是不影响。”霍决握了握拳,又摊开,“只是下雨天,偶尔会疼。”

  春日里的南方海港,跟浸在水里没两样。

  每天都是下雨天。

  时闻一言不发看着他,眼眸时明时灭,似乎在分辨这究竟是事实还是谎言。

  “怎么。”霍决与她对视,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连这点歉意都懒得施舍给我。”

  “……霍决。”时闻面无表情,充满警告意味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装。”

  霍决咬着烟,将那道手心疤递到她面前。用那种很轻,又很不在乎的语气向她抱怨——

  “嫂嫂,是真疼。”

  第11章 惊雨

  在花房耽误不少时间,细雨变沉,怕有惊雷闪电,回程没坐直升机。

  霍决问她要不要乘缆车下山。

  事实上,他的问句和征询旁人意见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程序化地表现一下礼仪而已。

  时闻也根本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拒绝他。

  她连一句“我不欠你”都说不出来。

  湿漉漉的雨夜,山上游客寥寥,缆车还没停运。雨打在伞面,发出震颤的声响,风像波浪一样弯弯曲曲地徜徉。

  时闻控制不住地又打了一个小小声的喷嚏。

  霍决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过分宽大了,需要分神揪住领口避免滑落。清淡的烟草味裹成一个茧,覆盖她身上的苦橙叶气味。

  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吃今日份的感冒药,感觉不妙,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脑子昏昏沉沉坠下去。

  明天要码稿子。再过两天周末,她答应了要带余淮南去文化公园,看那群高中小帅哥滑滑板。

  回去还是要吃药早睡,时闻暗暗嘱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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