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_空壳面包【完结】(15)

  等待的人少,前后是保镖,他们单独上一辆空的缆车。

  索道距离不长,五分钟的匀速运行时间,从高处悬崖吱吱呀呀地滑落地面。

  昏暗的密闭轿厢里,他们站得不远不近,海水在底下汹涌,玻璃影影绰绰映出彼此冷静的面容。

  轿厢落到半山时,因为转向卡顿晃了晃,霍决用微微痉挛的左手握住她。

  她没动。

  在短促的黑暗里,他们一向无言而默契。

  约莫是疼,时闻心不在焉地想,没有必要计较是否别有用心。

  毕竟霍赟不在了,他赢得彻底,自己已经失去需要他哄骗的价值。

  缆车到站,两人一前一后出去,雨下得越发猛烈,夜间温度骤降,一辆黑色幻影等在门口。

  他们坐进后座,电吸门静静关闭,将潮湿的海隔绝于外。

  时闻揉了揉额角,问副驾的列夫要回自己的托特包,翻翻找找拆出一板胶囊。回程将近30公里路,稳妥起见还是尽早把药吃了。

  刚将胶囊干吞下去,列夫就转身送过来一瓶矿泉水。

  她伸手要接,却被霍决先接过去,再自然不过地拧开瓶盖,递到她唇边。

  气泡水发出细微杂乱的炸裂声,时闻收回手,转道抓住瓶身,要拿过来自己喝。

  霍决没放手,固执地更往她面前递过去。

  时闻发晕,没跟他较劲,就着他的手随便喝了两口就别开视线。

  “什么时候养的坏习惯。”霍决声音有点低,“会灼伤食道。”

  “不会。”时闻把包丢到脚边,没当回事,“熟能生巧。”

  霍决看她一眼,“你还挺得意。”

  前座有人在,时闻暂时没将外套还回去,手臂藏在外套里将自己裹紧了,怕霍决会毫无预兆地又来握她的手。

  还好,霍决很忙。

  接连几个电话,就开始滑页翻起屏幕里的文件来。车厢没播放音乐,只有雨水砸落的白噪音,衬得他的声音越发沙哑低沉。

  路程很长,时闻蜷缩在发苦的烟草味里,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

  在看见时鹤林墓碑的那一刻,时闻就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她没有醒来。

  黑白照里的时鹤林二十出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梳整齐的短发,戴书卷气的金丝眼镜,写一手风骨遒劲的好字。

  这是时闻母亲为他照的相。

  彼时他们一起在安城念书。

  身在名利场,保持初心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时鹤林的命运就折在了这两个字上面。

  “登高必跌重。”他常常挂在嘴边谈。

  然而事实上,极少有人能克制住登高的欲望,更少有人能忍受跌重的苦果。

  东山再起,谈何容易?

  时鹤林做不到。

  18年的刑期,其实有望一减再减的,可是他连一年都熬不下去。

  在一个凛冽冬夜,时鹤林用一支削尖了的牙刷,扎穿了自己的颈侧动脉。

  生前与他有联系的朋友,多数没有出席葬礼,就连平日里嘘寒问暖的亲戚也趋利避害没来几个。

  墓前冷冷清清。

  “让他跟你妈妈葬在一起吧,我不介意。”继母抱着哭得昏睡过去的继妹,保持着距离嘱咐她,“往后遇见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

  阮聘婷是个难得的体面人。

  她当初因父亲之言下嫁,与时鹤林彼此借势,一直相敬如宾。

  后来双方签字离婚,一切也都按着事前协议走,没有起什么意外波澜。

  再后来,时鹤林锒铛入狱。阮娉婷本可置身事外,却仍尽力斡旋,道是有来有往,也算全了先前一份夫妻情谊。

  就连这潦草简单的葬礼,也是多得她操持。不然凭借18岁的时闻一人,只会处处碰壁。

  时闻很感激她。

  所以没再打扰她任何一次。

  梦中的日落明亮得近乎苍白,星星缀满天空,雨一直在下,像捅漏了一个窟窿。画面帧帧擦过,越来越乱。

  时闻站的地方开始不为人知地颠倒过来,雨水扑簌簌地落回天空,积成一滩水洼,一面湖泊,一片海。

  她看见墓碑上的脸,扭曲重塑,从时鹤林变成了霍赟。

  23岁的霍赟。

  他独自待在他的雪山帐篷里,戴着耳机,用她送的相机拍了自己的脸,在胶片相纸背面写:

  「paintthesnowredforme.

  适者生存。再见,不适合的人。」

  因为高原反应引发的肺水肿,他的喘息变得很慢,很不均匀,像一把被不小心摔坏的大提琴。

  她奋力伸手想要抓住他,却被坍塌的地陷抛进了记忆里的别墅阳台。

  满目与季节不符的绿意盎然,看得人惴惴不安。探身出去,泪眼一眨,看见了少年时的霍赟。

  17岁的霍赟。

  戴着耳机,穿着尚德高中的校服,清瘦单薄,向她伸手,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时闻抓着礼服裙摆,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毫不迟疑地往下跳。

  然而接住她的,是两个人。

  霍赟一言不发,离得很远,以一种随时可以被挣开的力度拉她的手。

  霍决则将她攥得整个人都痛了,眼里全是阴鸷和算计,手不肯放,要她回头看他一眼。

  声音也是恶狠狠的,“要给我的东西,就不许给别人。”

  时闻说不出话,没有办法地继续往下坠,变成一群在胃里飞舞的蝴蝶,落入那个颠倒的房间里。

  霍赟远在雁回山。

  20岁的霍决一手抱紧她,一手握住头顶劈落的那把刀。

  猩红的血从他发颤的手心蜿蜒淌下,沿着青筋暴起的手臂,流进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就着那股滚烫的血腥气吻她。

  毫无廉耻地哄。轻慢又邪气地笑。将她舌头吮得啧啧作响,发狠似的,要将她吃了。

  “有求于我,总要给我点甜头吧?”

  时闻心肠硬,没有哭。

  ——明明没有哭。

  却觉得面颊湿漉漉的,燃烧着冷火。

  或者是因为沾了霍决的血。

  房间里涌入潮水,又退去。从一片海,变成一面湖泊,一滩水洼,一双含泪的眼睛。

  时闻迟钝又惺忪地睁开眼。

  夜色深沉,车还在雨中疾驰。

  霍决靠得很近,指腹不住摩挲着她眼下的泪痣,粗糙而灼热的触感,令人不自觉微微战栗。

  时闻怔怔地看着他,霎时间分不清他现在究竟是几岁。

  张了张嘴,鼻音浓重,听起来分外亲昵,“你怎么这么烫?”

  霍决喉结滚了滚,将她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不是我。”

  他捂住她发红的眼睛。

  “你发烧了。”

  第12章 高烧

  黑色幻影驶入医院地下停车场。

  不知是因为吃过药,还是吹风受了凉,额角突突地跳起偏头疼,时闻呼吸变重,睡得迷糊了。

  霍决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入电梯。

  扫一眼电梯里的楼层指引,勉强认出,这是昨天刚来过的那家医院。

  霍决没带她去夜间急诊,直接上了十一楼,下一秒,就陷入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柔软被褥里。

  高烧乏力,脑袋不那么清醒,浑身像泡发的松木,温热的火灼烧四肢百骸。

  心里记挂着该给余嘉嘉打个电话,可是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撑不住晕晕乎乎又要睡过去。

  模糊间感知手背扎入静脉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滴进血管,试图缓解身体烘烤的郁热。

  “……难受。”药剂见效没那么快,她大概是发出了无意识的闷哼,伸手要去扯输液管。

  一只宽大的手将她握了回来。

  半晌,听见有人淡淡数落,“活该。”

  好热。

  手比她的体温还热。

  时闻想挣,挣不脱,自暴自弃地踢了被子。被子落到地毯上,没有人打算去捡。

  紧接着嗅到清清凉凉的乙醇气味。

  上衣被解开两粒扣,下摆撩起,她眉头大皱,抱紧手臂,不安地扭动要躲。

  又听见轻轻一笑,“就这点警觉心。”

  衣服下摆被哄骗地遮下来些许。

  冰冰凉凉的触感贴上来,那人开始用酒精棉球擦拭她发烫的额头、手心和腰肢。

  物理降温比输液见效快,酒精挥发带走皮肤上的热度。时闻全身都是软的,关节泛着酸,她没有再挣扎,埋在枕头里发出细细声的喟叹。

  很快又被抱着坐起身,软绵绵伏进一个宽阔怀抱,淡淡的烟味令她皱眉,又使她感到安全。

  那人用手掌反复抚摸她的背。

  力度很重,仿佛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闷出了一身湿淋淋的汗,必须要这样重的力气才能拭去热意。

  实际上根本没有。

  时闻被摸得胆战心惊,心脏砰砰直跳,烦躁地要推开那人倒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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