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_空壳面包【完结】(54)

  “要见见它吗?”霍赟问。

  时闻略一思忖,还是摇头,“改天吧。”

  霍赟“嗯”一声,又问:“他怎么会同意你一个人回来?”

  与霍决动不动就在她面前阴阳怪气提及霍赟不同,霍赟几乎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霍决的名字。

  时闻低头捻了几枚榕树果实。心不在焉想,已经是这样的季节了吗,烂了一地,怎么还不见有鸟雀来吃?

  “我打算处理掉学校附近那套公寓。”她没有回答什么同不同意的问题,含糊解释道,“有些东西,还是要亲自带走。”

  “再不回来了么。”霍赟定定看她。

  时闻自嘲,“怎么会,阿爸妈妈都在这里。”

  “其实没必要卖掉。”霍赟讲,“放着,偶尔回来,也有地方落脚。”

  时闻摇头,没解释什么。她没跟其他人提起过,除了生活必需,时鹤林留给她的大多数资产,她都准备匿名捐与慈善机构。

  “安城太冷。”霍赟声线很平,“那时候我想,你应该不会留太久。没想到连一个冬天都留不住。”

  时闻攥紧了手心里的果子,看着泛白的关节发呆,“听你表哥说,你要和俞家小姐订婚了。”

  霍赟平静道,“我没打算再同任何人订婚。”

  他说“再”。

  时闻不作声,他也不作声,只无波无澜看着她。

  他们之间有过一段定义微妙的婚约。说正式,似乎谈不上。说戏言,又有霍耀权的翡翠镯子为证。

  亲友偶尔会拿他们打趣,说小时候如何如何,长大了如何如何。但其实两个当事人对此缄口不言,从来没有真正深入探究过这个问题。

  因为一切根本来不及。

  霍赟是来不及捉住机会,来不及表达,就被捷足先登。

  时闻是来不及分辨情感,来不及思索,就落到了别人怀里。

  是阴差阳错吗。

  是注定吧。

  “阿赟。”她看他,像看一口波澜不惊的深井,而话语像一枚果实倏然投入,“我是不是从来没有问过你,当初为什么会上白塔寺?”

  风吹过,令霍赟的视线也浸润了片刻凉意。

  “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个。”

  “我当时,好像自顾自给你预设了一个答案。”时闻说,“现在想想,或许不对。”

  又是一阵沉默,霍赟忽而伸手,将她用力过度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摊开,露出里面被绞得变形破损的榕果隐花。

  他身上没有手帕,就用自己的手背,一点一点帮她揩掉,无所谓将自己也弄脏。

  “巧言令色的说法。”他吐字清晰,就像吐出一颗牙齿,“是想离你近一点。”

  时闻动也不动,“事实呢。”

  “事实。”霍赟极轻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抬眼与她对视,“事实是,逃避问题,想离云城远一点。”

  “逃避什么?”时闻镇定得近乎咄咄逼人,声音越来越轻,“需要你离开霍家,需要你对我感到愧歉。”

  他们坐在同一块石阶上,脚下生满苔藓。挨得很近,视线也近。这种毫无隔阂的距离,有话,不必诉诸于口。

  霍赟久久注视她,唇角抿直,却无端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

  “你知道了,是不是。”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时闻得到答案,心中遽震,眼一眨,泪就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霍赟没有问她究竟如何得知,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到来,也没有即刻剖白自己的言行。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她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会因为知道世上没有光亮花砌成的空中岛屿而心碎。

  时闻有所预期,仍觉心脏被无形挤捏,窒息感沉沉压落。她的拳头再度紧攥起来,下意识要挣开他的碰触。

  霍赟由她逃脱。

  他向来不会强迫她任何事。

  可是她哭得实在、实在太可怜了。

  眼睫上,腮颊上,衣襟上,泪珠如具象的光,扑簌簌滚落。

  霍赟没有说话,一再迟疑,还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我诓你的。”时闻怔怔噙泪,声音轻得有些不真实,“你怎么就认了呢。”

  其实她根本没有证据。

  那张存储卡,的而且确是经过许朝诚的手。但他声称对鉴定报告这部分所知不多,只提供了两个值得关注的信息点:

  一则,这并非时鹤林第一手得来的消息。

  二则,许朝诚曾听时鹤林吩咐,通过高尔夫俱乐部的渠道,获取过沈夷吾的毛发样本。

  不久后,时鹤林出事,许朝诚再顾不上这茬。

  是以,时闻只是推测。比起霍铭虎亲自寻回的霍决,比起身如飘萍的Arina……另外一对母子,显然更有隐瞒的必要与能力。

  问得这样隐晦,霍赟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承认了。与主动言明无异。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时闻回忆着那份报告上的日期,涩然问,“突然要去京城那年?”

  霍赟“嗯”一声。

  他单膝点地,呢喃“对不起”,反复擦拭她湿漉漉的掌心,又告诉她,“时叔叔手上那三份鉴定报告,是我给他的。”

  时闻瞬间怔愣。

  “说我自私也好,卑劣也罢。”霍赟从下往上望她,平和隐忍,“闻闻,我实在没有办法直接挑明。”

  他在为难什么,痛苦什么,不必深思,也能猜到。

  ——因为霍氏丢不起这个人。

  ——因为李业珺承受不起这份代价。

  霍氏豪门贵户,霍赟作为长子长孙,曾在社交场合多次公开露面。家族资源优先铺于他脚下,霍铭虎为数不多的父爱也尽数倾注于他身。他生在这片土壤,受尽栽培与奉承,已经不可磨灭地烙下霍氏的印记。

  家族利益至上,事关钱权,事关名誉与体面。

  不论真相如何,他在名义上永远只能姓霍。

  不论代价如何,就算要霍赟以这层身份社会性消亡,霍氏也绝不会允许这种程度的丑闻爆发。

  而他的母亲,李业珺,胆大妄为,不知是心存侥幸,还是蓄意报复。多年前篡改了一份鉴定报告,此后许多年,又不得不为这份鉴定报告编造篡改更多事实。

  她唯一一次抽身而退的机会,是在霍决被领回霍家的那年。可惜她错过了。

  而斩断她后路的关键在于,李家与沈家是表亲,李业珺是沈夷吾的表妹。

  基于伦理与舆论角度,她没有半点可称正确的倾向,沈夷吾也不可能承担风险认下这个儿子。

  这对三家而言,都是不堪忍受的腌臜丑事。

  霍赟只能姓霍。

  谁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剖开真相伤筋动骨,要假装不知,又实在过不去心里这关。

  他迂回地给时鹤林递刀,是愤怒之下的一时意气,也是绝望之中的蓄谋已久。

  既想帮时氏缓口气,又想借助外力,捅开这道流脓的陈疮烂疤。

  少年人。

  多天真。

  多孱弱。

  寄希望于别人身上,连递刀都迟。

  他是这场荒诞故事的既得利益者。说与不说,都是不理智。做与不做,都是错。

  时闻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迁怒到他身上。

  她好像至此才慢慢理解了,为什么霍赟身上会始终有种滞涩的矛盾感。似檀木,又似砾石。仿佛很坚固,却又因此碎裂得更加惊心动魄。

  一种沉默的自毁倾向。

  她拿那双盈泪的眼睛看他,话是质问,说出来却茫然:

  “点算啊,你日后。”

  [你以后怎么办。]

  霍赟生性寡言,很少笑,此刻难得淡淡扯了扯唇角:

  “傻女,你仲紧张我。”

  [傻姑娘,你还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

  人与人之间,情感构成复杂。喜欢很难,厌恶简单。所以恨屋及乌,恶其余胥,多普遍的现象。然而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又远远没有那么轻易。

  他是沈夷吾的儿子。

  可他又是霍赟。

  他是霍赟。

  她一直以来的朋友、哥哥、同伴。他们一起长大。她认识他的时间,甚至要比认识霍决更长。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她也笃定他不会愿意伤害她。

  “我会走。”霍赟安抚地捏了捏她掌心,低头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会留在云城。”

  “像之前那样吗。”

  “你不在。也不需要我在。我可以走得更远。”

  时闻听懂他隐晦心意,心底猛地泛起酸涩,刚刚止住的眼泪几乎又要落下来,“为什么会是这样。”

  “只能这样。”霍赟垂下眼,“暂且这样。”

  又很轻地说“对不起”,“于我而言,于各方体面而言,已经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再也不回来了么。”她拿他刚刚的话反问他。

  霍赟“嗯”一声,“早就决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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