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_空壳面包【完结】(55)

  时闻转头调整呼吸,声音哽咽,轻得几乎听不清,“……那他呢,他怎么办。”

  “他会拿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霍赟顿了顿,又用指骨替她拭泪,“我母亲那边,一开始可能会有阻滞,但我会有办法令她同意的。我应承你。别哭,别哭了。我保证。”

  ——“原本属于他的”。

  时闻茫茫然心忖。

  那他过去受的苦、忍的痛,该怎么清算。

  他遭过的明枪暗箭、冷嘲热讽,在祠堂跪过的日日夜夜,又该如何奉还。

  还有他因此举起的刀,早早死去的母亲,他从未得到的,永远失去的,这样就能一笔勾销吗。

  时闻问不出口。

  也知道霍赟答不出来。

  她不忍心逼他,却又不得不说,“事关重大,阿赟,我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的。”

  “我知道。”霍赟更加用力握住她的手,哑声呢喃,“我知道。我不是要你为难,闻闻,只是请求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起码让我劝母亲回头……”

  他欲言又止,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转而道,“我已经签字公证,会永久放弃霍氏相关的一切产业股权。用不了多久,他和父亲都会收到消息。再往后,他要怎么追究,我都全然接受。”

  时闻听懂了,他这是在为李业珺谋退路。

  毕竟父子归父子,夫妻归夫妻。就算霍赟让出继承权,李业珺手上还握有不少霍氏股份。他大概是想劝李业珺尽快着手切割,不要继续参与霍氏内部纷争,以免日后被反击的刀扎得更深。

  时闻思绪芜杂,几乎陷入分裂。一边警告自己,就算事关霍决和霍赟,掺合进别家秘辛也绝不是什么聪明举动。一边又难免暗地筹谋,企图借这件事翻出沈夷吾更多罪证。

  僵持良久,她心越想越硬,终于紧绷着开口,“……说个期限。”

  “冬天之前。”霍赟将额头抵在她手上,慎重承诺,“这个冬天之前,一切都会结束。”

  细小的榕果像雨一样,扑簌簌地,环绕他们落下。

  不远处,吃完食物的野猫一哄而散,各有归途。

  时闻面色苍白地绞紧了手,从喉底艰难挤出一声“好”。

  “作为交换。”她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轻飘飘地往下坠,“阿赟,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

  是夜。凤凰山顶。

  城市的天黑得不彻底,呈现一种平庸的深蓝色。是装在墨水瓶里的那种蓝,而非钢笔写在纸上的那种蓝。故显得浑浊,晦暗。

  江面洒落霓虹光线。月亮成为天幕中一小块苍白的污点。

  时闻冰敷许久,终于觉得眼睛不再那么肿。

  时间还早,她没什么胃口,强打精神下去酒店内部的庭院花园。找了一处灯不那么亮的角落,遵循每日一次原则,戴着蓝牙耳机给霍决打视频电话。

  霍决接得比平时慢。

  因为光线不足,屏幕浮动噪点。

  他毫无防备倚在床上,嗓音沙哑,视线对不及焦点。梦的残余还在身上慢慢融化,令他看起来有种不同寻常的沉郁与冷漠。

  “今天去哪里了?”他惺忪着眼问。

  “合掌寺。”时闻如实答。

  “给谁求平安?”霍决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几乎听出共鸣。

  他的右手撑在床上,青筋突起,骨节分明,在柔软的丝质里陷得很深。

  他已经习惯于时时刻刻戴着她求来的那串白奇楠了。回想起当初送他的情形,时闻心里难过,不想让他看出来,忙抿唇掩饰,“谁也没给。”

  “那是去做什么。”霍决语速拖得慢,“学术研究,比较上座部佛教和禅宗佛教的差异?还是叩问箴言,向佛祖讨教怎么渡己救人?”

  “胡说八道。”他没穿上衣,时闻不自然地侧过头,“去喂猫了。”

  “好兴致。”霍决像是清醒了点儿,不置可否笑了笑,没有过多评价。

  时闻有些庆幸他没有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毕竟撒一个谎,就必须用其他谎不断修补完满。她已经瞒他够多了。

  霍决翻身下床,唤醒智能家居系统,百叶窗自动拉开,灰色的日光疏疏落落透进室内。

  他随手捡了件短袖tee穿,骨架阔撑,短发凌乱。

  镜头扫到的内容更多,时闻这才看清环境,疑惑顿生,“你怎么是在我房间里?”

  刚才就觉得奇怪。算算时差,伦敦现在还是午后,他这工作狂精力怪居然在睡觉。

  “熬了两夜。”霍决懒洋洋地答非所问,“睡不着,很困。”

  “不舒服?”时闻蹙眉,一时间连重点都抓偏,“现在呢?”

  霍决翘了翘唇角,“现在被你吵醒了。”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头晕脑热的症状,时闻放了心,问他:“那边雨停了吗。”

  “没有。”霍决给她看了一眼阴沉的窗外,“你走了,就断断续续一直下。”

  时闻走远几步,贴近绿意让他听,“这边已经开始有蝉鸣了。”

  霍决踩着地毯下楼。

  起居室冰箱的冷光敞开,他拧了一瓶冰水猛灌几口,不咸不淡道:“蝉鸣是雄性求偶行为,你什么意思,给我听这种污言秽语。”

  “有病。”时闻骂他,又忍不住笑了。

  霍决厚脸皮不当回事,转了个身,准备重新往楼上卧室走。

  “等一下。”时闻叫住他,“把镜头转回窗边去。”

  霍决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你什么意思。”时闻当即兴师问罪,“我千叮万嘱,你非得手贱把我树屋拼全了?”

  霍决瞄一眼,懒懒辩解,“我睡不着。”

  时闻绷着小脸,“赶紧把那个悬浮气球拆掉,给我恢复原状。”

  霍决走过去,故意放大给她看细节,恶劣挑衅:“就这么点东西你能拼那么久。再不回来,把你新买的那架海盗船也拼了。”

  “我特意找的素材,花时间自己改的拼装图纸好吗!”时闻无语,“你无不无聊,高强度工作过后还费心费力干这种事,奔着猝死去的,当然只会越来越睡不着。”

  霍决面无表情半睁着眼,“时老师,我只接受面对面教育,不接受网上授课。”

  这是在明里暗里点她的归期。

  之前在曼谷多待了两天,他虽没说什么,但神情间隐约透露过不满。

  时闻方才的嚣张气焰一下消散不少,静了片刻,才将视线撇去别处,状似无事地开口:“忘了和你说,我护照丢了,得重新补办一本。”

  “丢了?”霍决闻言皱了皱眉,不知道信没信,撩起眼皮注视她半晌。

  他没挂脸,也没上楼,顺势步出露台,拨弄起一丛枝叶舒展的植物来,“在合掌寺丢的?”

  “大概。”时闻不想编太多谎话。

  霍决低低“哦”一声,指腹轻抚叶片边缘,“那就是又要延期。”

  “补办也要时间。”时闻不动声色避开对视,“我打算待到立夏。阿爸生日,我陪陪他再走。”

  霍决没怎么犹豫,淡淡说“好”。

  时闻微讶,“还以为你会反对。”

  “你给的理由合情合理,我拿什么反对。”霍决轻描淡写,“况且我反不反对,能左右你任何决定吗。倒不如顺从你的意愿,扮一下好人。”

  言语间其实还是藏着负面情绪。

  时闻觉得煎熬。有惶惑,亦有愧疚。不知自己这样是对是错。

  “阿决。”沉默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等回去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霍决背着灰色雨幕,静静看她,“关于什么。”

  “很多。”时闻尽量把语气压平揉顺了,不想让他瞧出什么端倪,“到时候面对面同你讲,不给你上网课。”

  霍决目光沉沉,态度却轻佻,“不预告一下?”

  蝉声不知何时渐渐止歇了。

  天空从深蓝变成灰。污渍般的小小月亮淹没在云层背后。草腥味混合着风,潮湿地漫上来,犹如藤蔓缠身。

  耳边传来三两游园客匆匆离开的脚步声,时闻察觉到,才后知后觉仰起头。

  几点清凉撇落面颊。

  ——是雨。

  轻悠悠的。没有多少存在感。更像飘在空中的湿气。

  雨从伦敦下到云城来了。

  时闻没着急躲避,慢吞吞地被淋了半晌心事。直至睫毛沾湿,才起身拍拍裙摆,心不在焉地轻叹口气,“我有点想你了。”

  她没料到自己随便一句潦草话,会成为有心人的绝佳借口。

  十日后。

  立夏。

  细雨朦胧之中,霍决久违地落地云城。

  第41章

  霍决衔着烟,穿本白短tee、燋茶绿工装裤。拿一束白芍药,撑一把黑伞,立在墓园门口等她。

  他们每天都联系,但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像一道无声的洁白闪电,毫无预警出现眼前。

  视频可以避开角度,面对面谎饰却非易事,许多细微情绪都会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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