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躲避的时候,便显得有些狼狈。
神女也不理会,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听一听吧。”
喧闹声似是被隔绝了一般,他们竟尽数不能耳闻了,只能听到极清楚的几道声音。
靠窗的木桌旁,青衫男子将茶盏重重一扔,釉色斑驳的杯沿溅出几滴茶水。
他科举的报帖还攥在手里,红纸黑字的 “落第” 二字被指腹揉得发皱。
“诸位瞧瞧!” 男子声音发颤,引得邻桌茶客侧目,“某苦读十年,策论字字皆忧国忧民,竟不及那官家之子的潦草文章?这帝王若有道,怎容权宦把持科场?”
隔座穿粗布短打的书生抬头,眼里满是郁气,“兄台这话不假,去岁,某同乡才学冠绝乡里,却因无世家举荐,这科举,竟是连卷子都没递到主考官面前,这数百年下来,世家子弟代代相承,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困死在柴门中。”
说着,竟隐隐有了哽咽之意,“某寒窗苦读数载,家中爷娘更是辛苦,可,又有何意呢?”
角落里穿灰袍的老茶客忙咳嗽两声,压低声音劝,“几位小声些,隔墙有耳,若被有心人听去,怕是要惹祸上身啊。”
青衫男子苦笑一声,将落第报帖塞进袖中,“如今竟是连话都说不得了,我等这般人的出头之日,怕是永无指望了。”
“这苦读圣贤书,竟是如此下场,当真是,满纸荒唐言,一条荒唐命。”
有人起身,长叹一声离去了。
“既如此,我等难道要坐以待毙吗?这天下既没有明主,便应让明主来做。”坐在神女身侧,那个神女带着他们盯着的那位“特别之人”。
神女听得津津有味,看着身侧的人都静默不语,“都听一听啊,无论是皇朝,亦或者世家,总是有断绝的时候,但凡人却不会。”
“大抵就是因为,从不缺会反抗的人吧。”
系统偷偷去看了一眼,就是,这该怎么说呢?在场的人,表情几乎是两极分化的。
一半不以为意,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言语,那又如何,朝代更迭,世家的地位却一向稳固,岂是这些寒门学子能影响的?
另一半,则是如丧考妣,他们掀翻了一个皇朝,推翻了一个昏君,可数百年之后,他们的子孙后代却也成了这样。
神女看了一眼世家不以为意的样子,倒也不急,这样也好,现在越是轻松,等会儿哭的时候才越惨不是?
谢明朔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朕也不知,皇位坐久了,人心易变,但至少现在,朕希望,有人去做朕做过的事情。”
神女端着茶杯,四周的时光在飞快的流逝,神女却没有动,只是很轻的摇晃了一下茶杯。
“谢明朔,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共历经四百余帝王,知道,吾为何会选择汝吗?”
谢明朔回过神,摇摇头,“不曾,国师同朕说过,国师是为历劫而下凡。”
“对,但凡尘的光阴,对吾而言,不是问题,吾可以去任何朝代。”
神女看着谢明朔,“吾选的,不是大宣,而是宣太祖,谢明朔。”
谢明朔心神震动,神女放下茶杯,“不必担心,汝最后,依旧会说出这句话,这才是,独有谢明朔才会说的话。”
神女放下茶杯的那一刻,茶馆和桌椅都一并消失了,他们立在云巅之上,看着下面的人不断聚集。
“皇朝末年,百姓都是民不聊生的。”苏拾卷仔细看着,他如今倒是十分平静,“不过是,苦的都是百姓了。”
“这便是大宣末年,揭竿而起的义军,他们的名姓,来历,长相,吾都不能告知。”
神女对凡人的挣扎总是乐见其成,挖掘凡人心中不为人知的心思也是饶有兴致,所以,她最不信人心。
“有的时候,人心这种东西,连神明都无法窥探,吾自然,也无法信任。”
神女娘娘,总是这般坦然,坦然的让凡人无言以对。
“现在,尔等或许可以信誓旦旦,但,小皇帝,各位小家主,有些事,只有经历过之后,尔等才能明白。”
“呵,就像是死亡,尔等是否当真生惧,总是要,死过一次才能明白。”
神女踏出一步,看着一群人整装待发。
“就是今日了,希望各位,看得满意。”
神女轻咬了那,满意,二字。
“崔氏。”
神女勾了勾手指,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一并上前,站在神女身后,躬身行礼。
“凡人所书写的世家名录之中,崔氏居于首位,在历史之上,崔氏也的确最为显赫。”
这算是神明的肯定与赞许吗?
崔氏人心中满意。
神女浅浅一笑,看着崔氏人。
“看看吧,我等现在,在何处?”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竟是在崔氏老宅上空,这般从天上俯视,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一时之间,竟还有些陌生。
当然陌生,她怎么知道崔家的老宅是什么样子的,都是根据史书上的一些图案和系统一起捏造的,这么贵的一张幻术符,可千万要物有所值啊。
神女站在那里,花枝自他们眼前扫过。
“去吧。”
崔氏人不受控制的从云端落下,却没有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而是进入了一具身体,如今,那皇帝是什么感觉,他倒是有所感触了。
这身体倒是异常沉重,他们只能努力控制,还昏沉着时候,外面忽然喧闹声四起,更觉头昏脑涨了,家中的下人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正要发火的时候,外面连滚带爬的进来一人。
“老爷。”
“叛军已经到门前了,咱们赶紧逃吧。”
叛军?哪里来的叛军?不去京城抢夺皇位,来他崔家做什么。
他跟着老奴出去,原本还意欲整理衣衫,打算和来人好生谈判一下,这些叛军,无非也是想要借势于世家罢了,可还没有走出几步,就迎面冲上来了人。
“名姓。”
他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那不是他的名字。
他还欲开口的时候,一股刺痛和温热的感觉一并席来,崔氏家主缓缓低下头,一柄长刀穿胸而过。
他瞪大眼倒在地上,那个人抽出长刀,鲜血飞溅,温热感散去,他倒是不觉得疼,而是冷,刺骨的寒冷,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凡是姓崔的,一个不留。”
他,死了?
这便是,他们清河崔氏的结局吗?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重新置身于云端之上,神女看着这一个个人重新回来,只是全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跌坐在那里,久久不曾回过神。
“凡人都以为,自己位高权重,便没了惧怕之物,其实有的,尔等,只会更怕。”
神女看着他们的样子,两眼发直,示意有没有人去看一眼,“凡人,难道还会被吓死吗?莫不是,当真被吓死了?”
其实不只是崔氏的人,跟随其后的世家子,现在全都是一脸惊惧,他们还只是旁观者,却都无法忍受,更何况是亲历了此事的崔氏人呢?
神女不明所以的看着谢清和,“凡人的承受能力这般弱吗?”
谢清和无言以对,只能勉力一点头。
“神女娘娘,或许是,各位家主不曾见过战争吧。”
“战争?应是不算的,凡人的史书上说,这是一场屠杀。”
神女手中的花枝轻轻拍了拍崔氏家主。
“放心,尔等没死,还活着,被屠杀的,只是崔氏而已。”
只是崔氏,而不是崔家的某一位。
他们的怒火,也不会算在某一位家主的头上,他们会直接将怒火宣泄在世家身上。
只是崔氏,可对崔氏人而言,他们的一切都是崔氏给的,他们也生来就被教养,要为崔氏付出一切。
可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吗?
神女看过去。
“现在,可是贪生了?”
“即便是不贪生,也是无碍的,毕竟,对尔等而言,家族的倾覆同死亡一并而来,总是有个更难接受的。”
周知瑾原本是一路无话,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些人同从前的她何其相似。
也终于明白,神明的惩罚是什么了。
今日,他们死过一次了,自觉恐惧死亡,可当死亡的阴影散去,自己却还活着的时候,那么,余生,这家族倾覆的噩梦便会如骨附蛆,永远都无法除去。
他们只能够痛苦的活着,痛苦的死去。
今生今世,或许都得不到半点快活。
这,也的确是神明才能够给予的惩罚了。
神女终于踏足崔氏,一个血流成河,萧瑟衰败的崔氏。
屠杀之后,便是掠夺,然后离去,甚至在宅子里放了一把火,崔氏之人在自家老宅前悲怮痛哭。
而神女看着扔在脚边的书,那曾被无数人追捧,因自己的名姓写入其中而骄傲的氏族志,现在,崔氏被人从上面划去了,他们在书上只是划去了几张书页,但现实中,却真的试图去屠灭一个世家。